五月二十八，苏软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拖拉机是公社拉化肥的，驾驶座上坐着老马——公社革委会主任，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
"苏软同志，好好考。"老马拍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期待，"咱们公社好几年没出过大学生了，这次全靠你了。"
苏软点点头，没说什么大话，只是说了句"我尽力"。
"别尽力的，考好点。"老马笑了一声，"你那脑子，考不好说不过去。"
苏软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总算到了县城。一路上尘土飞扬，苏软坐在后车厢的化肥袋子上，被颠得屁股疼，但面色如常，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麦子黄了，玉米高了，稻田绿了，到处都是一派生机。
县城不大，几条土路，两排砖瓦房，最高的建筑是供销社的三层楼。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骑过，扬起一阵灰尘。
苏软按地址找到了县革委会教育组，在一座旧庙改成的院子里。院子不大，正殿改成了办公室，偏殿改成了考场，厢房改成了宿舍。院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一片阴凉。
报到的人不少，男男女女，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有的背着军用挎包，有的拎着人造革提包，有的空着手，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茫然的，还有一脸无所谓的。
苏软排在队伍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前面一个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主动搭话："同志，你是哪个公社的？"
"红星公社。"
"哟，那可远。我是向阳公社的，叫李春花。你叫啥？"
"苏软。"
"苏软？名字真好听。"李春花上下打量她，"你一个人来的？没个人陪着？"
"没有。"
"你可真勇敢。"李春花压低声音，"我爹陪我来的，他在招待所等着呢。我头一回来县城，路都找不着，可紧张了。"
苏软看了看她——圆脸，大眼睛，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
"别紧张。"苏软说，"考试嘛，会就会，不会就不会，紧张也没用。"
李春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真实在。行，听你的，不紧张。"顿了顿又凑过来小声问，"苏软，你紧张不？"
"不紧张。"
"真的一点都不？"
"真的一点都不。"
李春花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信了。你这张脸就写着'不紧张'三个字。"
报到完毕，苏软领到了准考证——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写着她的名字、照片、考试时间、考场号。
她把准考证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里。
晚上住在教育组安排的宿舍里，大通铺，睡了十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到半夜。有的在背语录，有的在讨论考题，有的在抱怨条件差，有的在想家偷偷哭。
苏软躺在铺位上，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异常平静。
奶糖在挎包里传音过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宿主，你紧张不？"
"不紧张。"
"真的？"
"真的。"苏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考不上就回来种地，考上了就去上学。怎么着都行。"
"你就这么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得明白。"苏软声音很轻，"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关键是心里有底。我现在有空间秘境，有粮食，有菜地，有鸡鸭兔子，有石头和小冠，有你。考不考上大学，都不影响我过日子。"
奶糖被她这番话噎住了，半天没吭声，最后闷闷地说了句："……你厉害。"
"不是厉害，是活得明白。"
"有什么区别吗？"
"有。厉害是天生的，活得明白是慢慢学来的。"
奶糖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说不清楚哪里有道理，索性不想了，闷闷地"哼"了一声，缩回挎包角落里。
第二天一早，考试开始。
考场设在偏殿里，桌子是旧庙的香案改的，高矮不一，有的还晃悠。苏软分到的这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勉强稳住。
她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砖头，没说什么，坐下了。
试卷发下来——语文、数学、政治，三门。
苏软先翻了翻语文卷子——作文题是《我的理想》。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篇《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农民》。
写的是她下乡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感——土地、种子、庄稼、收成，还有那些朴实的农民。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理论，就是实实在在的、接地气的文字。
写到最后，她写道：
"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农民。不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农民，而是有知识、有文化、懂技术的新农民。用科学的方法种地，用先进的工具干活，让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让农民过上好日子。我相信，土地不会辜负每一个用心对待它的人。"
写完了，她放下笔，检查了一遍，交卷。
数学是她的强项——在现代位面的时候，她的数学成绩就不差。试卷上的题目大多是初中水平，代数、几何、应用题，她做得又快又稳，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完了。
写完后她没急着交卷，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问题了才起身。
政治考试她答得中规中矩，该背的都背了，该写的都写了，不求出彩，但求无过。
三场考试下来，苏软面色如常，不喜不悲。
李春花考完出来，脸色煞白，拉着她的手直哆嗦："苏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怎么办啊……"
"没事。"苏软拍拍她的手，"一道题而已，不影响大局。"
"真的吗？你就安慰我吧……"
"不是安慰。"苏软看着她，"前面那些你都做了，最后一道大题分值也就十几分，你前面都对了的话，总分不会差太多。"
"你……你怎么知道我前面都对了？"
"你出来的时候没叹气，只有到最后才慌。说明前面的题你心里有底。"
李春花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苏软，你观察人真准。"
"不是观察准，是你太明显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实在。"
"回去等通知吧。"苏软没继续逗她。
李春花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被她爹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苏软！要是考上了，你可得告诉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