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苏软去赵队长家教张大嫂做馒头。
赵队长家的灶房比知青点的大不少,锅台抹得溜光,案板厚实,菜刀锃亮,调料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比苏软那点家当齐全多了。灶膛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墙上熏得黑黢黢的,带着长年累月的烟火气。
张大嫂是个爽利人,三十出头,圆脸盘,粗手大脚,嗓门比赵队长还大。看见苏软来了,热情得不行,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非要留她吃饭。
"嫂子,先别忙。"苏软撸起袖子,"咱们先做馒头。"
"哎哟,你看我这,光顾着高兴了。"张大嫂把瓜子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来来来,面我已经和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苏软按了按面团,摇摇头:"水多了,有点粘手。加点干粉揉一揉。"
"哎呀,我就说水好像多了点。"张大嫂拍了一下大腿,"我家那口子还说我倒水倒多了我不信……"
苏软没接话,抓了一把干粉洒在案板上,开始教张大嫂揉面——手掌根用力,往前推,折叠,再推,反复揉,直到面团光滑细腻,切开看横截面,没有气泡,才算揉到位。
张大嫂跟着学,揉了几下就冒汗了:"乖乖,揉个面还这么讲究?我平时就是搅和搅和,上锅蒸就完了。"
"那不一样。"苏软示范,手掌根抵着面团往前推,面团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面揉透了,蒸出来的馒头才有嚼劲,不塌不缩。"
"我平时蒸那个馒头吧,出锅的时候还挺大的,一凉就缩成铁疙瘩了。原来是没揉透?"
"嗯,还有醒面时间不够,上锅的火候也不对。"
"你看看你,懂得真多。"张大嫂啧啧称奇,"我蒸了半辈子馒头了,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
她又教怎么醒面、怎么整形、怎么二次醒发、怎么上锅蒸——冷水上锅,小火慢慢加热,让馒头在锅里二次发酵,水开了转大火,蒸二十分钟,关火焖五分钟再开盖。
张大嫂一一记下,时不时点头,嘴里念叨着"冷水上锅""小火加热""焖五分钟",怕忘了。
蒸出来的馒头果然又白又大,松软香甜。赵队长家的小子闻着味儿就跑来了,趴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张大嫂给他拿了一个,他一口咬下去,眼睛亮了,接着一口气吃了三个,撑得直打嗝。
"苏软,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张大嫂高兴得合不拢嘴,"以后我家馒头就照你这个方子做了!"
苏软笑了笑,临走时,张大嫂塞给她一罐子猪油、一包红糖、还有一块腊肉,说是谢礼。
苏软推辞不过,收了。
回去的路上,奶糖在挎包里传音过来:"宿主,你又赚了。教人做馒头换了一堆东西,这买卖不亏。"
"不是买卖。"苏软纠正,"是交情。在乡下,人情比钱管用。"
"行行行,你有理。"奶糖顿了顿,"那接下来干嘛?"
"养地。"
"又养地?你上回不是养过了吗?"
"上回是初步翻了一遍,这回要精耕。"
"……你说话跟老农似的。"
"跟老农学的不丢人。"
奶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从正月初六开始,苏软每天下午都去自留地干活。
地里的石头已经捡干净了,但土质还是不行,板结得厉害,锄头下去都费劲,震得虎口发麻。她从空间秘境里调出蚯蚓——在洪荒位面抓的,养在空间里已经繁殖了一大群——趁着傍晚没人,偷偷撒在地里。
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松土、透气、造肥,比什么农具都好使。
她又从空间里挖了一些腐叶土——银杏叶腐烂后形成的,黑乎乎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掺在自留地里,改善土质。
每天傍晚去翻一遍地,撒一层腐叶土,浇一遍水。夕阳西斜,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那块小小的自留地上。锄头起落,土块翻过来,露出湿漉漉的截面,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半个月下来,自留地的土质明显改善了——颜色从灰黄变成了黑褐,颗粒松散,握在手里能捏成团,一碰就散,闻着有股淡淡的泥土香。
张大爷路过看见了,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搓了搓,又闻了闻,啧啧称奇:"姑娘,你这地是怎么养的?这才多久,土质就变这么好了?"
"多翻多晒,施了点鸡粪。"苏软面不改色。
"就这?"
"就这。"
张大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摇了摇头:"我种了一辈子地,养地没你这么快。你是不是有啥窍门?"
"窍门就是勤快。"苏软笑笑,"地跟人一样,你用心待它,它就用心待你。"
张大爷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回头我也试试。"
苏软趁机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包蚯蚓——用湿布包着,活蹦乱跳的——递给张大爷:"大爷,这个给您。蚯蚓,放地里能松土。"
张大爷接过来,打开湿布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好东西!这东西松土最管用了。姑娘,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自己养的。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养了点蚯蚓,当肥料用。"
"你还会养蚯蚓?"张大爷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烟袋锅里的烟都忘了抽,"姑娘,你是真本事。种地这事,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得有脑子。你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我家那小子,叫他翻地都喊累,更别说养蚯蚓了。"
苏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大爷,开春您打算种什么?"
"还能种什么?"张大爷叹了口气,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苞谷、红薯、高粱,管饱就行。小麦也种点,但产量低,不划算。"
"水稻呢?"
"水稻得有水田,咱这儿山坡地多,水田少。赵队长家那几分水田,种点小红稻,也就够自家吃。"
苏软心里一动:"小红稻的种子,您还有吗?"
张大爷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了一锅烟,点上了,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就知道你想要。"
"……"
"给你留着呢。"张大爷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不多,就一把。"
苏软接过来,打开一看——金黄色的稻谷,颗粒比赵队长给的略小,但更饱满,色泽更深,闻着有股浓郁的米香。
"这是最老的那个品种,比赵队长家的还老。"张大爷说,烟袋锅里的烟忽明忽暗,"产量更低,但米更香,煮粥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喝了补身子。我家老头子在世的时候就种这个,后来他走了,我也一直留着种,没断过。"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现在种老品种的人不多了,上头不让种,说产量低,浪费地。但我觉得吧,地是自己的,种什么自己说了算。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说断就断了。"
苏软握紧布袋,心里热乎乎的:"张大爷,谢谢您。"
"谢啥。"张大爷摆摆手,"你好好种,别让这老种子绝了就行。"
"不会的。"苏软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好好种。"
张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叼着烟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姑娘,你这个人,种地是真心喜欢的,我看出来了。"
苏软站在原地,看着张大爷的背影走远,手里攥着那个小布袋,攥得紧紧的。
回到家,苏软把两样小红稻的种子分开放好——赵队长给的标上"小红稻一号",张大爷给的标上"小红稻二号",分别泡在水里,等发芽。
奶糖蹲在盆边,看着两盆稻种,耳朵动了动:"宿主,你这是要搞育种实验?"
"嗯。"苏软点头,"看看哪个品种适应性强,产量高,米质好。选优淘劣,慢慢改良。"
"你一个人能行吗?"
"试试呗。"苏软擦擦手,"反正有的是时间。"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后面一般都跟着一堆麻烦事。"
"那是以前。"
"那这次呢?"
"这次也一样。"苏软弯了弯嘴角,"但不怕。"
奶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