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赵队长又来了。
这回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大白天光明正大地来的,手里提着一条猪肉——约莫三四斤,肥瘦相间,皮薄肉嫩,一看就是好猪肉。冬日的阳光照在猪肉上,肥膘部分泛着油亮的光,瘦肉鲜红,纹理清晰。
"过年了,大队杀了头猪,每家分点。"赵队长把猪肉放在桌上,"你们知青六个人,分了一条。不多,将就着吃。"
苏软看了看那条猪肉——肥膘有两指厚,瘦肉鲜红,皮上还带着猪毛茬子。在这年头,这样的猪肉算是上品了。
"谢谢赵队长。"
"谢啥。"赵队长摆摆手,站在那儿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犹豫了两下才憋出来,"苏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做的那个三合面馒头,能不能教教我老婆?"赵队长有点不好意思,搓手的动作更勤快了,"她做的馒头硬得能砸死狗,我家小子天天嚷嚷不好吃。我看你做的馒头又软又香,想学学。"
苏软失笑:"行。改天我去您家,手把手教张大嫂。"
"那可太好了!"赵队长高兴得像个孩子,搓手都忘了,"那说定了啊!过了年你就来!"
"好。"
"说定了啊!"
"……好,说定了。"
赵队长这才笑呵呵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忘了吗!"
苏软关上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送走赵队长,苏软把猪肉拿进厨房,仔细看了看。肥膘切下来熬猪油,瘦肉留着过年包饺子,猪皮刮干净了,跟黄豆一起炖,又是一道好菜。
她正忙活着,陈红凑过来,看着她切肉,啧啧称奇:"苏软,你这刀工,真不是盖的。肉切得薄如蝉翼,我都怕风一吹就飞了。"
"多练就行。"苏软手上不停,刀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那你教我呗。"陈红兴致勃勃,"我也想学做饭,不能老让你一个人忙活。天天看你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从切菜开始。"
"成!"
于是,陈红成了苏软的厨房学徒。
切菜、和面、调味、火候,一样一样地学。陈红手脚麻利,脑子也灵活,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急,切菜的时候恨不得一刀把萝卜劈成两半。
"慢点。"苏软按住她的手,"刀工这事,急不来。一刀一刀地切,每一刀都要稳。宁慢勿快,宁厚勿薄。"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看看这萝卜,它也太难切了……"
"萝卜没错,是你的问题。"
"……你好毒舌。"
"实话。"苏软松开手,"再来。"
陈红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一刀一刀地切。虽然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不均,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有进步。"苏软点点头,"明天继续。"
"这才第一天你就说有进步,你不会是安慰我吧?"
"我不安慰人。"
陈红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见苏软安慰过谁,于是释然了:"那行,有进步就有进步。"
大年三十。
苏软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厨房里生了火,灶膛里红彤彤的,铁锅被烤得温热,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猪肉剁成馅,加酸菜末、葱花、姜末、盐、酱油,顺时针搅上劲,馅料在碗里转成一个团,泛着油光。白面掺了点玉米面,揉成面团,醒了一个时辰。然后擀皮、包饺子。
陈红在旁边帮忙擀皮,虽然擀出来的皮有厚有薄、有大有小,但好歹是圆的。
"我这个是不是太厚了?"陈红举着一张皮,左看右看。
"没事,包大馅。"
"那这个呢?太薄了吧?都透光了。"
"包小馅。"
"……你就没有不满意的时候吗?"
"有。"苏软接过那张薄皮,包了个小饺子,"你刚才那张方的我没说。"
陈红低头一看,面前还真的躺着一张方形的皮,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不算,手滑了。"
苏软没嫌弃,拿来就包,厚皮的包大馅,薄皮的包小馅,大小不一但个个饱满,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排小元宝。
孙小梅负责烧火,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气蒸腾。
"水开了水开了!可以下了吗?"孙小梅探头问。
"下吧。"
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煮了三滚,捞出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面香混着肉香,带着酸菜的酸爽,直往鼻子里钻。
刘建国调了一碗蘸水——酱油、醋、蒜末、一点点辣椒末,搅匀了,每人一小碟。
六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人一碗饺子,吃得满头冒汗。桌上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摇曳,照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孙小梅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含含糊糊地说:"苏软!这饺子太好吃了!肉馅又嫩又香,酸菜解腻,皮薄馅大,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陈红擀的皮。"苏软淡淡一笑。
陈红愣了愣,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我擀的皮?你确定?我擀的那些歪瓜裂枣……"
"歪是歪了点,但筋道。"苏软咬了一口饺子,"手工擀的皮,比机器压的有嚼劲。"
陈红被夸得不好意思,埋头吃饺子,耳朵根子红了一片,嘴上嘟囔着:"下次我擀好看点……"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感慨道:"这是我来这儿以后,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可不是。"王铁柱难得开口,闷声闷气地说,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以前在家过年,也就吃顿饺子,但没这么香。"
赵文华小声说:"我……我觉得比在家还好。在家虽然吃得好,但没这么……热闹。"
没人接话,但都点了点头。
这一顿饭,没人说大道理,没人提来时路,没人抱怨日子苦。就是安安静静地吃饺子,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苏软觉得,这就够了。
奶糖在挎包里闻着饺子的香味,馋得直咽口水,传音过来:"宿主,给我留两个!我也要吃!"
"给你留了。"苏软意念回应,"在锅里温着呢,等会儿凉了你吃。"
"算你有良心。"
"我本来就有良心。"
"哼。"
吃完饺子,苏软去厨房洗碗,趁人不注意,从锅里捞出四个饺子,放在灶台上。奶糖从挎包里跳出来,抱着一个饺子就啃,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松嘴,三口两口就吃完一个,胡须上沾满了肉汁。
"好吃吗?"苏软问。
"还行吧。"奶糖嘴硬,但爪子已经伸向第二个饺子,"马马虎虎,比我以前吃过的差远了。"
"你以前吃过饺子?"
"……"奶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梦里吃过!不行吗!"
苏软失笑,没戳穿它,继续洗碗。
奶糖吃完四个饺子,舔了舔爪子,蹲在灶台上,看着苏软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
"嗯?"
"新年快乐。"
苏软手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奶糖——它蹲在灶台上,橘黄的灯光映在它身上,粉色的毛泛着暖光,耳朵竖得笔直,红红的鼻头一动一动,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很轻。
奶糖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烟花——远处有社员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隐隐传来,夜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虽然简陋,但在这漆黑的冬夜里,格外耀眼。
"新的一年,也要好好的。"奶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透出来的。
"好。"苏软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奶糖没躲,任由她揉,耳朵尖红红的,嘴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什么。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苏软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烟花,听着远处人们的欢笑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开始。】
【自留地要翻,小红稻要种,空间秘境要继续开发,鸡鸭兔子要养大,石头和小冠要照顾好。】
【还有那些老种子、老农具、老物件……一样一样地收集,慢慢来,不着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饺子的肉香味、柴火的烟气,还有奶糖身上淡淡的奶糖甜味。
很杂乱,但很真实。
这就是生活。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