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整条街道都安静了。
那些挤在门窗后面的残魂,全部跪下。
跪得整整齐齐。
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江离抱着阿月,站在街道中央。
引魂灯在他手里,烧的是他的血。
每亮一刻,命就短一刻。
但他没灭灯。
因为他看清了那些魂。
男人的魂,女人的魂,老人的魂,孩子的魂。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半边脸,有的只有一颗头。
它们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不是不敢看他。
是不敢看灯。
那灯光,对它们来说是救赎,也是审判。
照出它们生前的模样,也照出它们死后的罪孽。
阿月从江离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些魂。
“叔叔,他们为什么跪着?”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光。”
阿月眨眨眼。
“可光不是好东西吗?”
“对活人是好东西。”江离看着那些魂,“对它们,不一定。”
阿月没太懂。
但她看见,那些魂里,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看她。
阿月笑了,冲她们挥手。
那些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也挥手。
江离往前走。
每走一步,两旁的魂就磕一个头。
走两步,磕两个头。
走到街道中段,他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魂。
老人的魂,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他没跪。
他就那么站着,挡在路中间。
“不能再往前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指着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有个洞。”
“洞里,有东西在吃魂。”
“吃那些不小心飘过去的魂。”
“吃了几百年。”
“吃了几千个。”
江离看着前方。
街道尽头,是一片黑暗。
比四周更黑的黑暗。
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
“那是什么洞?”
“不知道。”老人摇头,“只知道,那是当年钉人的地方。”
“全城一千多人,全在那里钉死的。”
“血流成河。”
“血流干了,洞就出现了。”
“洞出现之后,那些钉死的人,魂就出不去了。”
“全被吸进去。”
“全被吃掉。”
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子。”
“全被吃了。”
“就剩我一个。”
“因为我不敢过去。”
“我躲在这里,躲了几百年。”
“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们在洞里喊我。”
“喊爹,喊爷爷,喊救命。”
“可我不敢去。”
“我怕。”
“我怕死第二次。”
老人低下头。
肩膀抽动。
无声地哭。
江离看着他,又看那些跪着的魂。
它们都是不敢过去的。
都是躲在这里的。
躲了几百年。
躲了一千年。
“那洞里,吃的是什么?”江离问。
老人抬起头。
“不知道。”
“没人看清过。”
“因为看清的,都被吃了。”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动。
在爬。
在蠕动。
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阿月抱紧江离的脖子。
“叔叔,我怕。”
“怕什么?”
“那里。”阿月指着黑暗,“有东西在看我。”
江离眯起眼。
他看不见。
但阿月能看见。
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它长什么样?”
阿月盯着黑暗,看了很久。
“很丑。”
“有多丑?”
“很多脸。”
“很多手。”
“很多……”
她突然停住。
浑身发抖。
“它……它在笑。”
江离握紧短刀。
“笑什么?”
“笑我。”
“说……说我肉嫩。”
“说……说好吃。”
江离把她抱得更紧。
“别怕。”
“有叔叔在。”
阿月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不敢再看。
江离举起引魂灯,往黑暗走。
老人拦住他。
“你不能去。”
“让开。”
“去了就回不来。”
“让开。”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
“不管是什么。”江离打断他,“都得去。”
“为什么?”
江离回头看那些跪着的魂。
“它们等了一千年。”
“等的不是我。”
“是有人替它们去看看,洞里到底是什么。”
“是有人替它们问问,那些被吃的魂,还在不在。”
“是有人替它们说一声——”
“对不起,来晚了。”
老人愣住。
他回头看那些魂。
那些魂全抬着头。
全看着江离。
眼里有泪。
有光。
有希望。
老人松开手。
退到旁边。
跪下来。
磕了一个头。
“去吧。”
“替我们看看。”
“替我们问问。”
“替我们说一声——”
“对不起。”
江离点头。
抱着阿月,走进黑暗。
一步。
两步。
三步。
光消失了。
四周全是黑的。
黑得看不见自己。
只有怀里的阿月,还在发抖。
只有手里的引魂灯,还亮着微光。
那光照不出三尺。
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见。
有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
很轻,很细。
像无数人在说话。
在同声说话。
说同一句话——
“来……”
“来……”
“来……”
江离顺着声音走。
走了一炷香,也许更久。
前方突然出现光。
惨白的光。
他加快脚步。
走出黑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坑。
圆形的坑,直径百丈,深不见底。
坑边坐着无数人。
不,不是人。
是魂。
密密麻麻的魂,坐在坑边。
低着头,看着坑里。
一动不动。
像石像。
江离走近一个。
那魂抬起头。
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满脸胡茬。
他看着江离,眼神空洞。
“你也是来吃的?”
“吃什么?”
“吃自己。”
男人指着坑里。
“你看。”
江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坑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糊糊的一团,看不清形状。
但那团东西上,长着无数张脸。
全是人的脸。
男人的脸,女人的脸,老人的脸,孩子的脸。
它们在动。
在扭曲。
在张嘴。
在喊——
“爹——”
“娘——”
“救命——”
声音从坑底传来,凄厉刺耳。
震得人头皮发麻。
江离盯着那些脸。
突然,他看见一张熟悉的。
是那个老人。
刚才拦他的那个老人。
不,不是他。
是他儿子。
那张脸和老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些。
它在喊。
喊爹。
喊救命。
喊了一百年。
还在喊。
江离回头看坑边那个男人。
“那是你?”
男人点头。
“是我。”
“我死了一百年,就被他吃了一百年。”
“每天吃一点。”
“今天吃手,明天吃脚,后天吃头。”
“吃完又长出来。”
“长出来再吃。”
“吃不完。”
“吃不腻。”
“永远这么吃下去。”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离看着他。
“你不疼?”
“疼。”
“刚开始疼得想死。”
“可我已经死了。”
“死不了。”
“只能疼。”
“疼了一百年。”
“疼到麻木。”
“疼到习惯。”
“疼到……”
他突然停住。
低头,看着坑里。
那张脸还在喊。
喊爹。
喊救命。
喊了一百年。
男人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吗?”
“不是被吃。”
“是看着他吃我。”
“是我儿子。”
“吃了我一百年。”
“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早就不是他了。”
“他是那个东西。”
“那个长着无数张脸的东西。”
“他只是借我儿子的脸,来吃我。”
“让我更疼。”
“让我死不了。”
“让我永远坐在这里,看着他吃我。”
江离沉默。
他看着坑里那张脸。
那张年轻的,和老人一模一样的脸。
它在喊。
在哭。
在挣扎。
但它停不下来。
它被那个东西控制着,一口一口吃自己的父亲。
吃了一百年。
还要再吃一百年。
一千年。
永远。
“能救他吗?”江离问。
男人摇头。
“救不了。”
“他被那东西吃了。”
“吃了魂。”
“只剩一张脸。”
“脸还在,魂没了。”
“他早就不在了。”
“坐在这里的,才是他。”
“真正的他。”
男人指着自己。
“我是魂。”
“他是我儿子。”
“他在下面。”
“在上面那个,是假的。”
“是那东西用他的脸做的傀儡。”
“专门来吃我。”
“让我死不了。”
“让我疼。”
“让我永远坐在这里。”
江离握紧刀。
他走到坑边,往下看。
那团黑糊糊的东西,正在蠕动。
无数张脸在它身上扭曲。
无数张嘴在喊。
无数只手在抓。
抓向坑边的魂。
抓向那些坐着的人。
抓向那些等着被吃的祭品。
江离回头,看向那些魂。
它们全坐着。
全低着头。
全在等。
等轮到自己的那一刻。
等自己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从坑里伸出脸来,一口一口吃自己。
吃一辈子。
吃一千年。
吃永远。
江离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阿月。
“在这里等着。”
阿月拉住他的衣角。
“叔叔去哪?”
“下去。”
“下去干什么?”
“把那东西杀了。”
阿月瞪大眼睛。
“杀得死吗?”
江离看着坑里那团蠕动的东西。
“不知道。”
“那还去?”
“不去,它们怎么办?”
阿月看看那些坐着的魂。
看看坑里那些喊叫的脸。
又看看江离。
她松开手。
“叔叔小心。”
“嗯。”
江离转身。
跳进坑里。
下坠。
一直下坠。
四周全是脸。
全是手。
全是嘴。
它们抓他,摸他,咬他。
他挥刀乱斩。
斩碎一张脸,十张脸围过来。
斩碎十张脸,一百张脸围过来。
斩不完。
根本斩不完。
但他不停。
一直斩。
一直往下坠。
不知坠了多久。
突然,脚下踩到什么。
实的。
他低头看。
是一层脸。
密密麻麻的脸,铺成地面。
每一张都在动。
都在看。
都在笑。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笑得让江离浑身发冷。
因为这些脸,全是他的。
一模一样的脸。
连嘴角那颗痣都一样。
它们看着他。
同时开口。
用同一种声音——
“你来了。”
“等你好久了。”
“等了一千年。”
“等你来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