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小年,日子就像上了发条,一天快过一天。
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透,苏软就醒了。躺在铺位上听了会儿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刮得窗纸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挠墙。她没急着起来,先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翻身下床。
厨房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哈一口气能看见白雾。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用手指一按,咔嚓裂开。她没生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把空间秘境里收的黄豆倒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挑了最饱满的,装了满满一布袋,约莫五斤。
一颗一颗地挑,瘪的丢一边,裂的丢一边,虫蛀的更不要。黄澄澄的豆子在布上滚来滚去,碰在一起沙沙响,带着干燥的豆香。挑到后来,布上只剩下不到四斤半,瘪豆子堆了一小撮,像被筛下来的沙子。
奶糖蹲在挎包里,看她把黄豆倒出来又装回去,来回折腾了三遍,忍不住嘟囔:"宿主,你至于吗?就五斤黄豆,挑来挑去的,跟选秀女似的。"
"种子不饱满,种出来就长不好。"苏软把最后一粒瘪豆子挑出来扔掉,拍了拍手,指尖上沾着一点豆皮的碎屑,"这五斤黄豆,一斤换东西,四斤留着种。"
"换什么?"
"到了看。"
"你每次都这一句。"
"因为每次确实到了才知道。"
奶糖哼了一声,不问了。
集市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毕竟是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置办年货,土路上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卖粉条的、卖红糖的、卖鞭炮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花花绿绿的,倒给灰扑扑的冬天添了几分喜气。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味、鞭炮的火药味、冻梨的甜味,还有人来人往踩出的泥腥味。
苏软没急着摆摊,先逛了一圈。
她逛集市有个习惯——不急着买,先看。看摊子上摆了什么,看别人在买什么,看什么东西多、什么东西少。多的一般不值钱,少的那才稀缺。稀缺的东西,才是值得出手的目标。
干货摊上多了几样东西——干辣椒、干黄花菜、干豆角,都是老乡自己晒的,品相一般,但胜在天然。干辣椒红得发暗,弯弯扭扭的像小羊角;干黄花菜金黄细长,带着一点点酸味;干豆角灰绿色,皱巴巴的,但闻着还有豆角的清香。
苏软蹲下来翻了翻干辣椒,随口问了句:"这辣不辣?"
摊主是个黑脸膛的大嫂,一拍大腿:"辣!咋不辣!你拿回去炒个菜,满屋子都是辣味,隔壁都能闻见!"
"那还行。"苏软又问了价,干辣椒五毛钱一两,干黄花菜三毛,干豆角两毛。
【贵。但稀缺。值得换。】
她又逛到卖农具的摊子,一眼就看见了一把好镰刀——刀身弯如新月,钢口锃亮,木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分量适中,割麦子肯定顺手。
"这把镰刀多少钱?"苏软拿起来比划了一下。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了她一眼:"两块,加一张工业券。"
又是工业券。
苏软皱眉,把镰刀放下,继续逛。走到一个偏僻角落,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状物。冬日的阳光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反射出一点暗沉的光。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跟旁边热闹的年货摊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摊子,最容易捡漏。
"大爷,这是什么?"
老头抬起头,满脸褶子,笑起来露出缺了颗的门牙:"蛤蟆油,冻疮膏,我自己熬的。姑娘,你这手——"他看了一眼苏软的手,啧啧两声,"冻得不轻啊,抹点吧,管用。"
苏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红肿,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露出嫩红的肉,碰一下就疼。这是天天洗菜做饭、冷水里进冷水里出冻出来的,裂口边缘的皮肤粗糙发白,像干裂的河床。
她没觉得多严重。这阵子手一直这样,习惯了就不当回事了。但被老头这么一说,再低头看一眼,那些裂口确实比前几天深了些。
"多少钱?"
"一毛钱一盒。"
苏软掏出一毛钱,买了一盒。打开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和药味,膏体乌黑发亮,抹了一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开始发热,痒痒的,裂口处也没那么疼了。
【好东西。可以多换点。】
她从挎包里掏出那袋黄豆,放在老头面前:"大爷,我用黄豆跟您换,行不行?一斤换两盒。"
老头眼睛一亮,抓起一把黄豆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就不嚼了,抬头看着苏软,眼神都不一样了:"好豆子!这豆子你自己种的?"
苏软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不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这种豆子不一般,颗粒匀称,没有虫眼,不是集市上能买到的。"老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豆子,最后摆摆手,"算了,不问了。换!"
最后,苏软用三斤黄豆换了六盒蛤蟆油,又把剩下两斤黄豆换了一斤干辣椒、一斤干黄花菜。
老头那句"谁给的"让她心里留了个底——以后拿东西出来换,得注意,别被看出端倪。
她把东西塞进挎包里,又逛了一圈,用最后一点零钱买了二两红糖、一小包茶叶沫子——茶叶沫子是最次等的茶叶,碎得像粉末,但好歹是茶,泡出来有茶味。
回到知青点,苏软把蛤蟆油分给陈红和孙小梅一人一盒。
陈红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啥东西?黑乎乎的。"
"冻疮膏。自己熬的,比供销社卖的好使。"苏软指了指她的手,"你手上那些口子,抹这个管用。"
陈红看了看自己红肿皲裂的手指,没再客气,说了句:"那我用了啊。"
"嗯。"
孙小梅捧着蛤蟆油,看了半天,突然眼眶就红了:"苏软,你出去一趟还惦记着给我带这个……我爸妈都没你这么细心……"
"别哭。"苏软递了块布给她擦眼泪,"抹上试试。"
"我没哭……"孙小梅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行,你没哭。抹药吧。"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互相抹药。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她们手上,暖黄暖黄的。蛤蟆油涂在手上,先是凉,后是热,裂口处又痒又疼,但过了一阵子,红肿消了不少,皮肤也没那么紧绷了。
陈红搓了搓手,试试弹性,挑了挑眉:"还别说,真管用。我这手都不那么疼了。"
"一天抹三次,抹之前用温水泡手。"苏软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陈红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又抹了一层。
刘建国从外面进来,看见三个女生围坐在一起抹药,愣了一下:"你们干嘛呢?"
"抹冻疮膏。"陈红扬了扬手里的蛤蟆油,"苏软在集市上换的,可好使了。你要不要?"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他的手指也冻得红肿,有几处已经溃烂流脓,看着怪吓人的。
苏软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蛤蟆油递过去:"拿去用。一天抹三次,抹之前用温水泡手,泡软了再抹。"
刘建国接过来,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就憋出一句:"……谢了啊。"
转身回了男生宿舍,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红着眼眶。
苏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垂下眼,把手里剩下的布叠好。
【这个年代的人,感情都藏得很深。一句"谢了"里面,可能有一百句说不出口的话。】
【不用听出来。知道就行了。】
晚上,苏软在空间秘境里种下了那些换来的东西。
干辣椒不能种,但辣椒籽可以。她把干辣椒掰开,取出里面的籽,扁扁的,黄白色的,一小堆放在掌心里,泡了一夜水,第二天种在菜地边上。干黄花菜是花蕾,没有种子,种不了,留着吃。干豆角也是。
她把小红稻的种子泡在水里,等发芽。金黄色的稻谷沉在水底,有几粒浮上来的,她捞出来扔了——浮起来的都是瘪的,不饱满。
奶糖蹲在盆边,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稻谷在水里浮浮沉沉,耳朵动了动:"宿主,你说这小红稻能长好吗?"
"能。"苏软用手指搅了搅水,让每粒稻谷都泡到水,水面上荡开细细的涟漪,"老品种,适应性强,只要水肥跟得上,肯定能长好。"
"那你打算种在哪儿?空间里还是外面?"
"都种。"苏软说,"空间里种一批,外面自留地种一批。外面的当掩护,空间里的当种子库。两边一起长,收成翻倍。"
奶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有点担心:"外面的地那么差,能长好吗?"
"所以我得先养地。"苏软擦擦手,指尖上沾着水珠,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开春之前,把自留地再翻一遍,多施点肥。鸡粪、兔粪都攒着,到时候一起用。"
"你不是有空间秘境里的土吗?换点出来不就行了?"
"不行。"苏软摇头,语气平淡但笃定,"空间里的土太肥了,跟外面的土差别太大,种出来的东西一看就不对劲。得慢慢来,让外面的土一点点变好,才不会引人怀疑。"
"你真谨慎。"
"不是谨慎,是怕麻烦。"苏软把盆端到光照好的地方放着,"被人发现了,解释起来很麻烦。"
奶糖想了想,觉得这话比"谨慎"更像她会说的,就没再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