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后,陈高迅速投入到工作中,忙着推进乡村振兴产业升级、市区老旧小区改造、医疗资源下沉等重点项目,每天会议不断,调研不停,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闲暇时间,连喝水的功夫都很少。
这天下午,陈高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重点项目推进会,回到办公室,端起水杯还没喝一口水,秘书便轻轻走进来,神色有些为难地汇报:“陈市长,楼下大厅有一位女士,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自称是您的同乡,说有急事求见,怎么劝都不肯走,您看……”
陈高以为是老家的乡亲遇到了困难,自己作为从王家坳走出来的干部,不能怠慢,便放下水杯,对秘书说:“让她上来吧。”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当看到来人的那一刻,陈高微微一愣,端起的水杯又缓缓放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翁玉。
距离上次同学聚会,已经过去大半年,再次见到翁玉,陈高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可眼前的她,比以往更加憔悴不堪:头发干枯毛躁,随意挽在脑后,碎发贴在额头,脸上没有一丝妆容,眼角布满细纹,肤色蜡黄,透着浓浓的疲惫,双眼红肿,布满血丝,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身上穿着洗得发白、起了球的旧外套,袖口磨破了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子微微发抖,神色局促、慌张又绝望,全然没了当年校花的半分光彩,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底层妇人。
翁玉走进宽敞气派的办公室,看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陈高,他身着笔挺的正装,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儒雅,周身散发着领导的威严与气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耀眼而疏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差地别。
翁玉紧张得手心冒汗,双腿发软,站在原地,半天挪不动脚步,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却先一步在眼眶里打转,头垂得极低,不敢看陈高的眼睛,满心都是羞愧、窘迫与绝望。
陈高神色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嘲讽,没有怨恨,只是淡淡抬了抬手,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情绪:“坐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距离感,这份客气,比指责更让翁玉难受。翁玉缓缓走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冰凉,犹豫了许久,才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
“陈市长……我知道我不该来,我没脸来打扰你,当年我那么对你,是我瞎了眼,是我势利刻薄,我对不起你……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说到孩子,翁玉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她的儿子今年刚满五岁,前段时间反复发烧、喘气困难,去医院检查,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病情危急,医生说必须立刻做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可手术费加上术后康复,需要十几万,对她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这几年,她打零工挣的钱,刚够母子俩糊口,丈夫离家出走后,留下一身债务,她省吃俭用,好不容易还清部分欠款,根本没有任何积蓄。为了凑手术费,她跑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受尽白眼,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也只凑到两万块钱,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缴费手术,就会耽误最佳治疗时机,她走投无路,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来找陈高,哪怕放下所有尊严,哪怕被他羞辱,她也要求他救救孩子。
“陈市长,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当年我把你的真心踩在脚下,对你百般羞辱,我活该有今天的下场,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才五岁,他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求你帮帮我,只要能救孩子,我给你做牛做马,干什么都愿意,我这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翁玉说着,猛地站起身,就要往陈高面前跪,陈高眼疾手快,立刻起身拦住她,语气严肃:“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孩子的事,我知道了。”
他看着翁玉卑微绝望的模样,心里并非毫无触动,年少时的喜欢与屈辱,早已被岁月冲淡,他恨的是当年翁玉的势利刻薄,可孩子是无辜的,他能体会到走投无路的绝望,毕竟,自己年少时,也尝过贫困带来的无力感。
但触动归触动,他心里的底线,坚如磐石,丝毫不动摇。他从政多年,始终坚守一个原则:公权力,绝不能用于私人情分,绝不能违规徇私。
翁玉见他神色平静,以为他不愿意帮忙,哭得更凶,苦苦哀求:“陈市长,我不求你违规给我钱,我听说医院有大病救助名额,还有民政的困难补助,求你帮我问问,帮我申请,我只要能救孩子,别的什么都不求……”
陈高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神色愈发坚定,语气沉稳而温和,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既守住了底线,又尽显格局:
“翁玉,我先跟你说清楚,第一,当年的事,我早已放下,恩怨是私人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不会因为你的过错,迁怒于一个孩子,这是做人的本心。第二,我是常务副市长,手握公权力,我的每一个决策,都要依规依法,违规的忙,我绝对不会帮,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从政的红线,半步都不能越,哪怕你再难,我也不能破戒,一旦破了规矩,我就对不起身上的职务,对不起信任我的百姓,更对不起我自己这么多年的坚守。”
“第三,你说的大病救助、民政困难补助,都是国家的惠民政策,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正常申请,我不会给你开后门,但我会安排市民政、医保部门的工作人员,主动对接你,帮你梳理申请材料,按照流程,加快审核进度,只要你符合条件,一定会优先办理,绝不耽误孩子手术。”
“第四,我个人这些年攒了一些工资,这是我自己的钱,与我的职务无关,我让秘书取十万块给你,用于孩子的手术费,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你安心收下,不用有心理负担,也不用觉得亏欠,我帮你,只是因为孩子无辜,只是出于本心,不是因为你我之间的过往。”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有原则,又有温度,既守住了为官的底线,又不失做人的善良,没有报复,没有嘲讽,没有施舍,只有坦荡与大度。
翁玉彻底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她怎么也没想到,陈高不仅没有记恨当年的事,还愿意自掏腰包帮她,还愿意帮孩子走正规流程申请救助,他的大度、正直、善良,与当年自己的势利、刻薄、傲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眼泪流得更凶,满心都是愧疚与感激。
陈高当即拿起电话,给民政、医保部门的负责人打了电话,特意叮嘱,要主动对接翁玉,加快审核流程,确保孩子及时手术,随后又让秘书从自己的工资卡中取出十万块现金,交到翁玉手里。
翁玉攥着沉甸甸的现金,那是陈高的血汗钱,是他清清白白挣来的工资,她双手发抖,连连摇头,哽咽着说:“陈市长,我不能要,我当年那么对你,我没脸要你的钱……”
“拿着。”陈高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钱是干净的,孩子的病不能等,赶紧去医院缴费,给孩子做手术,后续有政策上的问题,让秘书联系我,别的话,不必再说了。”
翁玉看着陈高坚定的眼神,再也推辞不了,紧紧攥着钱,对着陈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满是愧疚与感激:“谢谢你,陈市长,谢谢你……当年是我错了,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你……”
她没有再多说,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尽快带孩子手术,才不辜负陈高的善意,转身擦着眼泪,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轻快了许多,心里的绝望,终于被希望取代。
翁玉走后,秘书走进来,有些不解地问:“陈市长,您当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她当年那么对你,您为什么还要自掏腰包帮她?”
陈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却满是格局:“我努力奋斗,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记恨谁,也不是为了报复谁,而是为了守住本心,做一个正直的人。当年她看不起我,是她的选择,如今我帮她,是我的选择,一码归一码。我吃过穷的苦,知道走投无路的滋味,孩子无辜,不能牵连孩子。我守住了底线,没有用公权力帮她,只是用自己的钱,尽一份善心,这就够了。”
他从不觉得自己伟大,只是坚守了做人的底线,守住了为官的原则,没有被私人恩怨蒙蔽本心,也没有被权力冲昏头脑,这便是他从寒门走到高位,始终不变的初心。
后来,在陈高的安排下,翁玉的儿子顺利申请到大病救助和困难补助,加上陈高给的钱,手术费足额凑齐,手术非常成功,孩子很快康复出院。翁玉对陈高充满感激,却再也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带着孩子,努力打工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好好过日子,这份愧疚与感激,她永远藏在心底,再也不曾对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