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早上起来,天是阴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但风停了,没那么冷。赵队长发了话,今天不出工,各家各户打扫卫生、准备年货。
孙小梅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苏软,今天不出工,咱们干什么呀?"
"打扫卫生。"
"就……打扫卫生?"孙小梅脸上写满了失望。
"不然呢?"陈红已经拎着扫帚过来了,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别愣着了,干活。你负责扫堂屋。"
"啊?我能不能负责贴窗花呀?"
"贴窗花得先把窗户糊了。糊窗户之前得先把旧的撕了。撕之前得先把蛛网扫了。所以,先扫地去。"
孙小梅接过扫帚,认命地开始扫地。
知青点也热闹起来,大家分工合作,把三间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扫蛛网、擦桌子、糊窗户、贴窗花。扫帚扫过地面沙沙响,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的,被穿堂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打喷嚏。
"阿嚏——"刘建国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灰也太大了吧。"
"你看看你床底下,"陈红拿扫帚指了指,"都能养鸡了。"
刘建国脸红了红,默默把扫帚伸进床底下,扫出一堆灰团和花生壳。
窗花是孙小梅剪的,她虽然爱哭,但手巧,一把剪刀一张红纸,能剪出花鸟鱼虫各种花样。剪刀在红纸上游走,纸屑纷纷落下,像红色的雪花。
"小梅,你这剪的是什么?"赵文华凑过来看。
"喜鹊登梅呀!看不出来吗?"
"我以为是个鸡……"
"你才鸡!"孙小梅气得瞪他,"这是喜鹊!尾巴那么长,鸡哪有这种尾巴!"
"行行行,喜鹊喜鹊。"赵文华缩回脑袋。
她剪了一幅"五谷丰登"贴在堂屋窗户上,又剪了一幅"年年有鱼"贴在厨房门框上,红艳艳的,给灰扑扑的土坯房添了几分喜气。阳光透过红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斑,随着日头移动慢慢挪,像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好看。"苏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孙小梅正踮着脚贴窗花,听见这话,回头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真的吗?你喜欢就好!我还剪了一幅小的,回头贴你铺位上面。"
"不用。"
"为啥?"
"我睡上铺,贴了看不见。"
"……那贴对面墙上?"
"行。"苏软想了想,"别贴太花哨的。"
"知道啦知道啦,给你剪个素的。"
苏软负责做年夜饭。
这一顿,她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心思。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到了小年,总该有点不一样的。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顿像样的年夜饭,能撑着人熬过整个冬天剩下的日子。
她把风干的野兔取下来,用温水泡软,肉质变得紧实有弹性,切成块,刀落在肉上咚咚响,用酱油、花椒、姜片腌了一个时辰,然后下锅红烧。猪油烧热,兔肉下锅翻炒,噼啪作响,油点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微微发疼,炒到表面微焦,肉色变深,加酱油、糖色——红糖熬的,在锅里冒泡,颜色暗红发亮,像融化的琥珀——加水没过肉,小火慢炖。
陈红在旁边帮忙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彤彤的,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苏软,要不要加水?"
"不用。盖好。"
"这味儿也太香了……"陈红咽了咽口水。
"别偷吃。"
"我没偷吃!我就是闻闻!闻闻又不犯法!"
炖了将近两个小时,兔肉酥烂,一碰就散,酱色浓亮,香气从厨房里飘出去,把男生们馋得在堂屋里坐不住,跑过来探头探脑了好几回,每次都被陈红骂回去。
"刘建国你再探头我就拿扫帚削你!"
"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没好!回去坐着!"
又用酸菜和萝卜炖了一锅骨头汤——骨头是跟赵队长家换的,猪大骨,骨髓饱满,斩成段,骨头截面露出红红的骨髓,炖了两个时辰,汤色浓白,像牛奶一样,酸菜的酸香和萝卜的清甜融在一起,萝卜炖得半透明,用筷子一戳就透,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三合面馒头蒸了两锅,白面不够,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但苏软在面团里加了一点红糖和猪油,蒸出来的馒头松软微甜,颜色金黄,卖相比纯白面的还好看。掀开锅盖的时候,热气蒸腾,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等热气散去,馒头的甜香混着红糖的焦香扑面而来,一个个圆鼓鼓的,挤在笼屉里,像排着队的小胖墩。
"好香好香好香!"孙小梅从堂屋跑过来,被热气扑了一脸,"哇——好漂亮的馒头!金色的!"
"别上手抓,烫。"
"我就看看!我不抓!"孙小梅把手背在身后,但眼睛一直盯着馒头,吞了口口水。
最后用那罐蜂蜜冲了一壶蜂蜜水,蜂蜜从罐口缓缓流出来,拉出细细的金丝,搅一搅,化开,一人倒了一大碗,金灿灿的,甜香袅袅。
六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红烧兔肉、酸菜萝卜骨头汤、金黄色的三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张大娘送的,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和醋,酸甜脆爽,碟子边上还摆了几根香菜,绿得鲜亮。
桌上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摇曳,照在每张脸上,暖融融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孙小梅看着满桌的菜,眼眶又红了,拿袖子蹭了蹭眼睛:"这是我来这儿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
陈红拍了她一巴掌,不太重,"大过年的,别哭!吃!"
"我没哭……就是眼睛进灰了……"
"你骗谁呢,厨房都打扫八百遍了,哪来的灰。"陈红把筷子塞她手里,"吃!不许哭!"
刘建国举起碗,碗里的蜂蜜水晃了晃:"来,咱们以水代酒,敬苏软一杯。这几个月,要不是她做饭,咱们可能早就饿死了。"
"对!"陈红举起碗,"敬苏软!"
"敬苏软!"赵文华和王铁柱也跟着举碗,王铁柱举碗的动作很笨拙,差点把碗碰翻了,赵文华赶紧帮他扶了一下。
苏软端着碗,看着面前这几张被冷风吹得粗糙、起了裂纹、但眼睛亮晶晶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胸腔一直暖到四肢,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不习惯这种热闹,但也不排斥。
"干杯。"她淡淡一笑,仰头把蜂蜜水一饮而尽。
蜂蜜水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甜到胃里,甜意慢慢洇开,暖洋洋的。
孙小梅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小声说:"苏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那……明年还能吃到你做的饭吗?"
苏软看了她一眼。孙小梅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问。
"你想吃什么?"苏软说。
"什么都行!"孙小梅眼睛亮了,"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那明天吃面条。"
"好呀好呀!"
"长一岁吃长寿面。"苏软端起碗,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弯,"不是什么好面条,就是白面加酱油,别嫌寡淡。"
"不嫌不嫌!"孙小梅使劲摇头,"你做的就是好吃!"
陈红在旁边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软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偏远的村庄,在这间灰扑扑的土坯房里,围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喝一碗骨头汤——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