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盘算着,陈红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串冻得硬邦邦的小鱼,大概有二三十条,每条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上结着冰碴子,拎在手里叮叮当当碰着,像一串小风铃。她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白霜,呼出的白气一团团的,但眼睛亮得吓人,满是兴奋。
"苏软,你看我弄到什么了!"陈红兴冲冲地把鱼放在桌上,鱼落在桌面上发出硬邦邦的磕碰声,冰碴子被震掉了几粒,"河面冻住了,我跟几个社员砸冰窟窿捞的!分了我这么多!"
苏软看了看那些鱼,是鲫鱼和白条子,虽然个头不大,但胜在新鲜,鱼眼睛还亮晶晶的,冻住了也看得出鲜活,鳞片在灶火的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片。
"好东西。"苏软点点头,"晚上做鱼汤。"
"我就等你这句话呢!"陈红搓搓手,哈了口气,白雾在指缝里散开,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起了冻疮,"这天冷得邪门,喝碗鱼汤暖暖身子。"
孙小梅闻声跑过来,看见桌上的鱼,眼睛一亮:"好多鱼啊!能吃好几顿呢!"
"别想那么多。"陈红拍了拍她脑袋,"苏软说了做鱼汤,今晚一顿,想吃下一顿自己捞去。"
"我又不会捞……"孙小梅小声嘀咕。
苏软把那串鱼拿到厨房,解下来,用温水泡着化冻。冰碴子在温水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小的咔咔声,鱼身渐渐变软,鳞片重新泛出光泽。又从空间秘境里调出几块姜——是在洪荒位面挖的野姜,块茎不大,表皮粗糙带泥,但切开后里头是嫩黄色的,姜味浓烈,辛辣刺鼻,一刀下去眼睛都被呛得发酸——切了几片,备用。
晚上,苏软做了一大锅鱼汤。
鱼先煎了一下——猪油在锅底化开,油花细密地冒着,把鱼一条一条放进去,小火慢煎,锅底滋滋响着,鱼皮慢慢变黄、变脆,边缘微微卷起,煎到两面金黄,鱼皮微焦,油花在鱼身周围细密地冒着,香味开始往外飘。然后加足量的水,凉水,没过鱼身,放姜片、盐、一点点花椒,大火烧开,水汽蒸腾,锅盖被顶得哐哐响,转小火慢炖。
孙小梅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红扑扑的,时不时探头看锅里的情况:"苏软,好了没啊?我好饿……"
"没好。"
"那香味都飘出来了呀!"
"飘出来也不代表好了。汤要炖到奶白才好喝。"
"奶白是什么样的?"
"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苏软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已经从清转白,"再等等。"
孙小梅咽了咽口水,乖乖蹲回去继续添柴。但她不知道的是,苏软揭锅盖的那一眼,不只是看汤色——她还往锅里加了一小把从空间秘境里带出来的干贝碎。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锅汤,再好喝一点。
不需要多好喝,好喝到让人记住就够了。
在这个地方,让人记住你的好,比什么都管用。
炖了将近一个小时,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鱼汤香气,汤色从清转白,一点一点变浓,最后变成浓浓的奶白色,鲜香扑鼻,整个厨房都雾蒙蒙的,水汽在空气中飘着,墙壁上都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最后撒了一把葱花——从空间秘境里拔的,嫩绿嫩绿的,切碎了撒在汤面上,像点点翠星浮在奶白色的汤上,好看又提味。
六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人一碗鱼汤,配着三合面馒头,吃得满头冒汗。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彤彤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烘烘的。鱼汤冒着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
孙小梅喝了一口汤,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忘了合:"苏软!这汤太好喝了!比我在金陵喝的鱼汤还好喝!"
"鱼新鲜。"苏软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吹一吹,喝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汤的关键在食材,食材好,怎么炖都好喝。"
"那下次咱们多捞点鱼!"孙小梅说,"天天喝!"
"天天喝你喝得起吗?"陈红白了她一眼,"这鱼可是砸了半天冰窟窿才捞上来的,冻得我手指头都没知觉了。"
"那……隔三差五喝一次?"孙小梅缩了缩脖子。
刘建国一口气喝了三碗,肚皮撑得滚圆,靠在椅背上打饱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摘下来擦了擦:"苏软,你要是在城里开个饭馆,肯定排队排到马路上。"
"开什么饭馆。"陈红擦擦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苏软这手艺,搁哪儿都是宝贝。咱们能天天吃上她做的饭,算是烧高香了。"
赵文华小声说,低着头,手指抠着碗沿:"我……我觉得比我家阿姨做的好吃……"
王铁柱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馒头:"比食堂强一百倍。"
"那肯定的。"陈红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放下,"苏软做的饭,跟咱们以前吃的那些,那能一样吗?"
苏软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只剩几粒花椒和两片葱花,起身收拾碗筷。
【做饭这事,说到底就是用心。食材不好,用心做也能做出味道。食材好,更得用心,不能糟蹋了。】
【不过,光用心还不够。得让人知道你用心了。但知道了,又不能觉得你在刻意讨好。】
【这个度,比炖汤难多了。】
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热水烫手,碗碟在手里滑溜溜的,奶糖从挎包里探出头来,粉鼻尖凑近锅沿嗅了嗅,传音过来:"宿主,你今天这鱼汤确实做得不错。本大爷闻着都馋了。"
"你想喝?"
"想……不是!"奶糖嘴硬,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耳朵往后压了压,"我就是夸你两句,你别蹬鼻子上脸!"
"那不喝了。"
"谁说我不喝了!"奶糖急了,"我……我那是客气一下!你就不能顺着台阶下来吗!"
苏软没理它,从锅里舀了一小碗鱼汤,放在灶台上,吹了吹,凉了凉,推到奶糖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还冒着细细的热气,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奶糖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苏软,耳朵动了动,犹豫了两秒,嘀咕了一句"这还差不多",低头喝了一口。
"……"它没说话,耳朵竖起来了,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喝得更快了,把一小碗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片葱花和一粒花椒。
喝完了,它抬起头,胡须上沾着奶白色的汤汁,眼睛亮亮的,嘴上却说:"还行吧,马马虎虎。下次多放点姜,去腥。"
"好。"苏软点点头,把碗收走。
奶糖蹲在灶台上,低头舔了舔爪子,又抬起前爪擦了擦胡须上的汤汁,动作仔细得像洗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差点被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盖过去。
苏软背对着它洗碗,嘴角微微勾起。
"笑什么笑!"奶糖的声音传过来,"我没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我看见了!"
"你隔着后脑勺看见的?"
奶糖被噎住了,哼了一声,缩回挎包里不说话了。
但苏软知道,它缩回去以后,一定把嘴角也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