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整个前进大队被裹得严严实实,像盖了一床厚棉被。
第一场雪是夜里下的,早上推开门,积雪能没到小腿肚,院里的枣树被压弯了枝丫,枝条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雪,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鞋面很快就被雪水洇湿了,凉意顺着布面渗进脚趾。
孙小梅站在门口,望着满院的雪,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回头喊:"你们快出来看!好漂亮啊!"
刘建国从堂屋里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漂亮什么呀,这雪一下,路都走不了了。"
"你不懂。"孙小梅踩了一脚雪,雪面陷下去一个浅坑,"我在金陵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那是因为你以前不下地。"王铁柱闷声说了句,裹着棉袄缩回去了。
屋顶上、树杈上、田埂上,到处白茫茫的,天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太阳出来后,雪面被照得晃眼,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结成一排排冰凌子,长短不一,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排透明的短梳子。陈红伸手掰了一根,握在手里凉冰冰的,透明的,对着光看里面有细细的裂纹。
"好看是好看,"她把冰凌子扔了,在棉袄上擦了擦手,"就是冻手。"
后两场雪断断续续,有时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密密匝匝地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对面走过来个人都看不清脸;有时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打在脸上又凉又疼,像被谁撒了一把盐。
第三场雪下完那天,赵队长挨家挨户通知:歇冬,不出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知青点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地里没活了,知青们难得清闲下来。男生们窝在堂屋里打扑克,用火柴棍当赌注,桌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火柴头,刘建国输得最多,脑门上贴满了纸条,一低头纸条就晃,鼻尖上还贴了一张,喘气时一鼓一鼓的。
"再来再来!我这把肯定赢!"刘建国把纸条从鼻尖上撕下来,拍在桌上。
赵文华犹豫地出了张牌:"建国哥,你都已经输了二十三根了……"
"二十三根怎么了?万一翻盘呢?"
"你从第一把就说着这句话。"陈红路过堂屋门口,头都没回。
孙小梅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笑完了又抽抽搭搭地哭,自己也分不清是笑的还是急的。她自己也不安分,趴在桌上给家里写信,写两行哭一阵,信纸湿了干、干了又湿,边缘都起了毛,哭完了擦擦眼睛继续写,铅笔在纸上划得吱吱响。
陈红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木屑飞溅,落在雪地上星星点点的,码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靠墙摞着,够烧两个月的,劈完一根在手里掂一掂,长短粗细都差不多,像量过似的。
而苏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在打牌、写信、劈柴、发呆——她在厨房里,像个守着小天地的猫,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灶膛里生了小火,不是为了做饭,纯粹是为了取暖。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土墙上,一闪一闪的,灶台上的铁锅被烤得温温的,伸手摸一下,热气透过铁皮传到掌心。
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花椒、八角、桂皮,她舍不得一次用完,每样只取一点,用石臼慢慢捣碎了。石杵在石臼里转着圈,碾过干燥的香料壳,香料被碾碎的瞬间,浓郁的辛香扑出来,花椒的麻、八角的甜、桂皮的暖,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痒,连打两个喷嚏。她把碎香料装进小布袋里,扎紧口子,挂在灶台上面的木架上,做饭的时候取下来撒一点。
奶糖从挎包里探出头,打了个喷嚏:"阿嚏——你捣这么多香料干嘛呀!呛死兔了!"
"留着慢慢用。"
"一点一点地用,用到猴年马月啊。"
"香料省着用才香。"苏软把布袋挂好,"一股脑全放进去,那叫糟蹋东西。"
奶糖撇撇嘴,鼻子还皱着,缩回挎包里嘟囔:"抠门。"
粗盐用铁锅炒了一遍,铲子在锅里翻来覆去地搅,盐粒在锅底沙沙滚动,炒到微微发黄,装进陶罐里,炒过的盐没那么咸,但多了一股焦香味,做菜的时候放一点,提鲜。
酱油是散装的,装在粗陶罐里,罐口用布封着,绑了根麻绳,放在灶台角落。她尝了一口,咸味重,鲜味淡,颜色黑沉沉的,跟现代的生抽没法比。但在这年头,有酱油就不错了,不能挑。
猪油是跟张大爷家换的,用干蘑菇换了半罐,白花花的,凝固了像雪花膏,表面微微泛着光泽,用手指按一下,有个浅浅的指印,慢慢弹回来。每次做菜的时候挖一小块,在锅底抹一圈,滋滋响着化开,油花在锅底绽开,细密的,亮晶晶的,香味顺着热气往上蹿,能飘出半条街。
苏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站在灶台前看了片刻。
粗盐、酱油、猪油、香料——搁在现代,这些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随便哪个超市都能买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可在这儿,在这间灰扑扑的土坯厨房里,它们是珍贵的。
不是因为她没有,而是因为别人没有。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去集市,多买点盐和酱油。不为自己,留着以后用得上的时候,能拿出来。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这天下午,苏软正在厨房里揉面——她打算蒸一锅杂粮馒头,白面不够了,掺了点玉米面和高粱面,三合面,颜色发黄,卖相不好,但营养够——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地揉,掌心用力往前推,折回来再推,揉得光滑了,不粘手也不粘案板,盖上湿布醒着。湿布上洇出的水汽把面团表面润得亮亮的。
奶糖趴在挎包口,看着面团:"今天蒸馒头?白面的?"
"三合面。白面不够了。"
"又是三合面。"奶糖耳朵耷拉下来,"上顿三合面,下顿三合面,吃得我耳朵都快变黄了。"
"嫌黄你别吃。"
"……我没说我不吃啊。"奶糖把耳朵竖回去,"我就是陈述一下事实。"
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
"苏软!苏软在不在?"
是张大娘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被风削去了一半,隐隐约约的。
苏软擦了擦手,掀开棉帘子出去。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激得她缩了缩脖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张大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蓝布的边角被风吹得掀起来又落下。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颧骨上两团高原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睫毛上结了细细的霜花,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苏软心里微微一动。
下乡快两个月了,她渐渐摸清了一个规律——在这个年代,乡下人互相走动,从不空手。哪怕是一把葱、几个鸡蛋、一捧酸菜,都是心意。你收了,才是亲近;你推辞,反倒生分。
"张大娘,快进来坐。"苏软把她让进堂屋,倒了碗热水。热水端过去,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坐了不坐了。"张大娘摆摆手,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我给你送点东西。我家那口子昨儿个上山套了只野兔,收拾干净了,给你拿半只来。还有几个萝卜、一罐子酸菜,都是我自家腌的,你尝尝。"
苏软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半只野兔,收拾得干干净净,皮肉紧实,后腿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散发着野味特有的腥香,带着山林里的冷气;五六个白萝卜,个头不大,但水灵灵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白,顶上的萝卜缨子还带着霜,翠绿翠绿的,根须上还沾着泥;一陶罐酸菜,揭开盖子闻了闻,酸香扑鼻,丝丝缕缕的菜叶浸在酸水里,腌得恰到好处,缸沿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盐霜。
这些东西,搁在现代,不值几个钱。但在此时此地,半只野兔是男人冒着严寒上山套的,萝卜是自家地里刨的,酸菜是入秋时一棵一棵码进缸里、腌了整整两个多月的。
苏软看得很清楚。
"张大娘,这太贵重了。"苏软推辞,"您留着自家吃。"
"客气啥!"张大娘眼睛一瞪,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你上次给我的那包蘑菇,我家那口子吃了直夸好,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鲜的蘑菇了。这点东西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最后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苏软不再推,无奈地笑了笑,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两个三合面馒头,还带着余温,塞进篮子里:"那您也尝尝我做的馒头。白面不够,掺了点杂粮,别嫌弃。"
这叫有来有往。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亏着。
张大娘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哟,这馒头好吃!又软又香,比我做的好多了。姑娘,你这手艺,以后谁娶了你谁享福。"
苏软笑了笑,没接话。
【娶什么娶,不存在的。】
奶糖在挎包里传音过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宿主,听见没?人家夸你手艺好,要给你说媒呢。"
"闭嘴。"
"你看你,人家好心好意给你说媒,你还不领情——"
"再说一个字,今晚没有鱼汤。"
奶糖立刻闭嘴了。
送走张大娘,苏软把东西收拾好——野兔用盐抹了,里里外外抹遍,挂在厨房通风处的木梁上,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兔肉微微晃荡,盐粒在肉面上慢慢渗进去;萝卜埋在灶台边的沙堆里,只露出缨子,沙子是干的,能吸潮,放一两个月不坏;酸菜倒进粗陶盆里,盖上盖子,放在墙角最阴凉的地方。
【野兔是稀罕物,留着过年吃。萝卜可以炖汤,酸菜可以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