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邻桌的几个货商,也聊起了天。为首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个玉牌,一看就是大商户。他喝了口茶,对着身边的人说:“你们这次去临州,是去收什么货?”
“还能收什么?百工阁的铁器呗。”旁边的货商叹了口气,“临州的韩大师,可是百工阁里数一数二的铸剑师,他铸的剑,不光锋利无比,更能克制僵人,现在市面上,一把韩大师铸的剑,都炒到天价了。可谁能想到,韩大师他……唉!”
胖货商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惋惜:“别提了,我上个月刚去临州,想找韩大师订一批剑,结果连他的铸剑坊都没进去。听说韩大师为了铸一把绝世好剑,把自己关在铸剑炉里,都快半个月了,谁叫门都不开。铸剑坊周围,都长出石纹了,已经有两个学徒,被石纹缠上,彻底僵了。”
“真的假的?”其余的货商满脸震惊,“韩大师可是百工阁的人,固执境的修为,怎么会突然僵化?”
“谁知道呢。”胖货商摇了摇头,“听说啊,是有人给了韩大师一块奇石,说能帮他铸出天下第一剑。结果剑没铸出来,人先疯了,把自己封在铸剑炉里,怕是也快僵了。执剑宗已经派人过去了,说是等韩大师一僵化,就直接炸炉,连人带剑一起斩了。”
魏石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看向谢石。临州,韩大师,铸剑炉,奇石。这些词凑在一起,刚好对应上了阿禾听到的碎片气息。
谢石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几个货商,清淡的声音开口问道:“敢问这位老板,你说的韩大师,可是临州铸剑师韩烬?”
胖货商没想到有人会搭话,转头看向谢石,见他一身素色棉袍,气质温润,不像坏人,便点了点头:“正是。小兄弟也听说过韩大师?他可是我们临州,乃至整个南境,最厉害的铸剑师了。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把自己封在铸剑炉里,多久了?”谢石继续问。
“算上今天,整整十五天了。”胖货商叹了口气,“铸剑坊的人说,从第十天开始,炉体周围就开始长石纹,进去的两个学徒,都没出来。现在整个临州城,都在说这件事呢。”
谢石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阿禾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先生,就是他。那个光,就在他身上,好难受,一直在撞,一直在喊。他快被石头包住了。”
谢石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说话。
魏石看着谢石的神色,沉声说:“先生,我们加快脚程,尽快赶到临州。要是晚了,韩烬彻底僵化,执剑宗的人一到,就来不及了。”
谢石摇了摇头:“不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心里清楚,韩烬身上的碎片,是有心之人故意投放的。他既然敢把碎片放到韩烬这样的顶尖匠人身上,就一定留了后手。他就算赶得再快,也躲不开那人布下的局,更别说后边还有个穷追不舍的苏见。
与其急着赶路,不如先看看,这执尘界的天,到底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魏石便套好了马车,三人再次上路。这一次,魏石加快了马车的速度,车轮滚滚,朝着临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茶摊里的胖货商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对着身边的人嘀咕道:“这几个人怎么对韩大师的事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说不定也是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漏几柄韩大师铸的剑吧。可惜了,韩大师这一倒,以后想找把好剑,可就难喽。”
几人摇了摇头,又继续聊起了别的,没人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坐着马车远去的年轻人,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改变整个执尘界的命运。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路过了三个驿站,十几个村镇,看到了太多被僵劫笼罩的景象。
有的村镇,大门紧闭,围墙外挖了深深的壕沟,村民们躲在村里,不敢出来,看到他们的马车,都带着警惕和恐惧的目光,生怕他们是带着石纹的僵人。
有的村镇,已经成了空镇,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还有被斩断的石质手臂,腿脚,墙上溅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一看就是遭遇了僵人潮,整个村子的人,都没能活下来。
阿禾每次路过空镇,都会把小脸埋在谢石的怀里,小声地哭。她能听到那些被困在石头里的人,还在哭,还在喊,还在后悔。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谢石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沉。
三百年前,他踏入绝执境,成为执尘界最年轻的绝执境强者,一生所求,便是止僵。他看着身边的师友,一个个被执念吞噬,变成冰冷的石像,他想找到一条能止住僵劫的路。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在万僵窟的最深处,他自己也即将被石质彻底封死,只能将毕生执力拆成三千碎片,散入长风。
他以为,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可他没想到,他的这点“善念”,却酿成了更大的悲剧。这三百年里,有无数的人,因为他散出去的碎片,执念被放大,最终变成了僵人,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魏石看着谢石越来越沉默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不知道谢石三百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从他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谢石心里的苦,不比任何一个被石纹缠身的人少。
第四天的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马车终于驶到了临州城外。
临州是南境最大的城池,也是百工阁的总部所在地,城墙高耸,全部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上面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还有一道道深深的石纹印记,是无数次僵人潮攻城时留下的。城门处站着数十个守城的兵丁,个个手持兵器,眼神警惕,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仔细搜查,看看身上有没有长出石纹。
城门口围满了人,大多是从周边村镇逃过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满脸的疲惫和惶恐,都想进城避祸。可守城的兵丁查得极严,但凡身上有半点石纹痕迹的,都被拦在了城外,不准入城。
哭喊声、哀求声、兵丁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在城门口回荡着,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