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出工的时候,苏软的右手已经缠上了布条,握着锄柄还是硌得慌,骨节处隐隐发胀,但她愣是没吭声,换了左手继续干。
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地贴在地皮上,远处的田垄像一道道淡墨色的线。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带着冻土翻开后那股生腥气。
张大爷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她手里的锄头夺了过去:"姑娘,歇一天。你这手再磨下去,骨头都要露出来了。"
"没事。"苏软伸手要拿回来。
"什么没事!"张大爷眼睛一瞪,花白的眉毛竖起来,"你当你是铁打的?我跟你说,干农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论年论的!你第一天就把自己干废了,往后怎么办?"
苏软愣了愣,手缩了回去。
张大爷见她不再犟,语气软下来,从兜里摸出两块黑乎乎的膏药:"拿回去贴上,消肿的。我家老婆子自己熬的,比卫生所那些红药水管用。"
苏软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膏药是用油纸包着的,黑褐色,散发着浓烈的中药味,有当归、红花、川芎的气味,还有一味她说不上来的苦香,像是晒透的陈皮混着艾叶。
"谢谢张大爷。"
"谢啥。"张大爷摆摆手,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家要是有破布,撕成条,裹手上。别用那纱布,纱布滑,使不上劲。布条吸汗,还防滑,好用。"
苏软应了一声,目送他走远。老人的背影佝偻,步子却稳当,锄头扛在肩上,像扛着一辈子的日子。
转身回了知青点。
堂屋里空荡荡的,灶膛没生火,冷锅冷灶,空气里浮着昨夜残的煤灰味。其他人都出工了。孙小梅今天请了假,说是发烧了,躺在隔壁屋里哼哼唧唧的。陈红走之前给她灌了碗姜汤,又在她额头上搭了块湿毛巾,然后风风火火地扛着锄头出了门,临走还丢下一句:"别装死,出工一天算一天的工分,没工分年底拿什么换粮食?"
苏软推开女生宿舍的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孙小梅裹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梅,喝水吗?"苏软倒了碗水端过去。
孙小梅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太苦了……"
苏软没说话,把水碗放在床头,从挎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状,递到她嘴边。
"吃一口。"
孙小梅抽噎着张嘴,吃了两口,又哭了:"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在受这个罪,肯定心疼死了……"
"他们不知道。"苏软语气平淡,一勺一勺地喂她,"所以你更得照顾好自己。你要是垮了,他们更心疼。"
孙小梅愣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半晌才抽噎着说:"苏软,你……你怎么这么冷静啊?你不想家吗?"
苏软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碗里泡烂的饼干糊上,气泡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破掉。沉默了几秒。
"想。"她说,声音很轻,"但想也没用。来都来了。"
孙小梅不说话了,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糊糊,又喝了半碗水,然后躺回去,闭着眼,睫毛还在颤。
苏软给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北风刮得枣树枝丫呜呜响。奶糖从挎包里探出头来,粉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传音过来:"宿主,你可真会安慰人呢。'来都来了',跟'多喝热水'有啥区别呀。"
"我没安慰她。"苏软蹲在厨房门口,检查灶台边的瓦盆——野菜种子发芽了,嫩绿的小芽顶着土粒冒出来,两片子叶还没展开,蜷在一起,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土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门缝漏进来的光里亮晶晶的。
"就是实话。"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土,确认湿度,"矫情又不能当饭吃。"
奶糖从挎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脚边,看着那盆小苗,耳朵抖了抖:"话是这么说啦,但你这也太冷了吧。人家才十七哎,又不是你这种老木头。"
"谁老木头了。"苏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呀。"奶糖哼了一声,"嘴巴跟铁焊的似的,从来不抱怨也不撒娇,无趣。"
苏软没接话。
回到堂屋,她从行李里翻出一件旧衬衫,月白色的,洗得发软。用剪刀一条一条地撕,布料发出轻细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一条一条缠在手上。缠到右手的时候,她动作放慢了,掌心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嫩红的新肉,碰一下就疼得手指发抖。
但她还是缠完了,一圈一圈,缠得严严实实。
奶糖蹲在桌上看着,爪子扒拉着桌沿,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奶糖。"苏软忽然开口。
"干嘛?"
"帮我查一下,前进大队附近有没有集市。"
奶糖愣了愣,爪子在空中扒拉了一下,幽蓝的光屏浮现。
"有呀。红星公社每五天一次集,地点在公社大院门口。下次赶集是……后天。"
"好。"苏软点点头,"后天去。"
"你要买啥呀?"
"种子。"苏软把缠好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条缠得刚好,不松不紧,"调料、农具。有好的就收。"
"你有钱吗?有票吗?"
苏软沉默了一瞬。
【对哦,这是七十年代,买东西要票。】
她从背包里翻出下乡前公社发的安置费——十五块钱,纸币旧旧的,带着一股墨水和棉浆的气味;还有一沓票证:粮票五斤,布票三尺,肥皂票一张,火柴票一张。
就这么点。
奶糖凑过来瞅了一眼,耳朵抖了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就这呀?十五块钱,五斤粮票,够干啥的嘛。买两斤肉就没了吧,噗。"
苏软没理它,把钞票和票证整整齐齐地码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衣袋里。
"钱不是问题。"她说,语气笃定。
"又不是你有钱。"奶糖翻了个白眼,"你又变不出来。"
"用东西换。"苏软从空间秘境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包晒干的野蘑菇,是在洪荒位面采的,肉质厚实,香气浓郁,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这可是稀罕物。她打开纸包,一股山野的菌香飘出来,干燥而醇厚,像秋天的松林。
奶糖眼睛一亮,耳朵竖起来:"你是说……"
"以物易物。"苏软把蘑菇包好,塞进挎包里,"黑市不让搞,但老乡私下换东西,不张扬就没事。"
"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奶糖急了,耳朵竖成天线,"被抓到怎么办呀!投机倒把是大罪好不好!"
"所以不直接换。"苏软嘴角微微勾起,"送人情。"
"啊?"
"先送,后面自然有回报。"
奶糖愣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你看着老老实实的,心眼子怎么一堆一堆的呀。"
苏软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开始收拾那堆破破烂烂的锅碗瓢盆。
第二天,苏软照常出工。
手缠了布条之后确实好使多了,握锄柄不打滑,也不磨手了,布条吸了汗微微发潮,但摩擦力刚好。她今天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一上午翻了将近一亩地,土块翻得碎而不散,深浅一致。张大爷验收的时候,难得露出了笑脸,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姑娘,有悟性。"他拍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沉甸甸的,"照这个速度,再练几天,就能赶上老把式了。"
苏软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落在领口上,凉飕飕的。
中午收工回来,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用那点粗盐、酱油和猪油,煮了一锅野菜糊糊。野菜是从空间秘境里拔的——灰灰菜和马齿苋,鲜嫩水灵,在洪荒位面的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大片。
她故意把野菜切得碎碎的,混在糊糊里,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孙小梅烧退了,脸色还泛着虚白,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咂咂嘴:"苏软,你这糊糊咋做的?比我妈煮的还好吃。"
"野菜放多了点。"苏软面不改色。
陈红也喝了一碗,点点头:"确实不错。苏软,你厨艺可以啊。"
"还行。"苏软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目光扫过桌上几个人的表情——刘建国埋头猛喝,鼻尖冒汗;赵文华喝得斯文但速度不慢,碗底快见底了;王铁柱喝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端着碗往嘴里倒,连汤都不剩。
【看来都不太会做饭。】
她心里想着,放下碗:"以后做饭我来吧。"
陈红抬起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行。"苏软点点头,"你们挑水劈柴就行。"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那多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做饭。"
"无所谓。"苏软语气平淡,"我喜欢做。"
【其实是喜欢收集食材和调料,然后做出来。】
奶糖在挎包里翻了个白眼,翻完又觉得没人看见,白翻了。
下午收工后,苏软没跟大家一起回知青点,而是绕了个道,去了张大爷家。
张大爷家在村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啄食着地上的菜叶子,见人来了也不怕,只是歪着脑袋看。还有一头黑猪,瘦骨嶙峋的,肋骨隐约可见,在猪圈里哼哼唧唧,鼻子拱着食槽。院子里堆着玉米秸秆,金灿灿的,散发着甜丝丝的秸秆味。墙角码着几捆柴火,灶房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空气里飘着玉米糊糊的味道,混着柴火燃烧的干燥气息。
"张大爷。"苏软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张大爷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姑娘,你咋来了?"
"来谢谢您。"苏软从挎包里掏出那包野蘑菇,递过去,"家里寄来的山货,您尝尝。"
张大爷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那蘑菇个头均匀,肉质厚实,颜色灰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看就是好东西。他用手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这……这也太贵重了。"张大爷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我就给了你两块膏药,你拿这么多蘑菇来,这……"
"没事。"苏软笑了笑,"家里在山里,这些东西不稀罕。您不嫌弃就行。"
张大爷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转身从灶房里拿出几个鸡蛋,用手帕包着:"那我也不能白拿你的。这几个鸡蛋你带回去,补补身子。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苏软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收了。鸡蛋还是温热的,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她提着鸡蛋往回走,暮色从天边漫过来,把田野染成一片灰蓝。奶糖在挎包里传音过来:"哟,几朵蘑菇就把好感度刷满了,还倒贴鸡蛋,这波不亏嘛。"
"不是买卖。"苏软纠正。
"那是什么呀?"
"交情。在这地方,没这个寸步难行。"
"哦——"奶糖拖长了尾音,"那你还要送谁呀?"
"赵队长。李主任。"苏软想了想,"关键人物。"
"送啥?"
"等攒攒。"苏软顿了顿,"空间里的野菜长得不错,过两天晒点干菜。"
奶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嘟囔:"……做任务都能做成做生意,本大爷是服气的。"
苏软没理它,脚步轻快地回了知青点。路上经过一片收割过的田地,残茬在暮色里像一地短短的钢笔尖,空气里还残留着麦秆被晒干后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