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青溪镇”三个大字，碑身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边角处还留着几道刀剑劈砍的痕迹，是往年僵人潮过境时留下的印记。
谢石站在石碑前，抬头看向通往临州的官道。
官道两旁的枯树还没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风卷着尘土和枯草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远处的天地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
阿禾仰着小脸，朝着临州的方向侧了侧耳朵，闭着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像两弯小小的月牙：“先生，那个方向，有光的声音。暖暖的，和爹爹之前身上的光一样，但是好吵，它一直在喊，一直在撞，像要把什么东西砸碎一样。”
她嘴里的光，就是谢石散出去的执念碎片。
这半年来，谢石踏遍三州七镇，只找到了十七片碎片。他失去了执力，感知不到碎片的气息，只能靠着传闻，一点点找，一点点碰。
可阿禾不一样，她的能力能帮助她听见执念的声音，能判断出碎片的方位，这为谢石寻找执念碎片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有多远？”谢石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远啦。”阿禾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我们坐着马车，走个三四天，就能到啦。它就在临州城里，一直在喊，好难受的样子。”
魏石已经去镇口的车马行雇好了马车，牵着两匹健硕的黑马走了过来，马车的车厢铺着厚厚的棉褥，还备了暖炉和干粮，考虑得无微不至。他不再是之前那个被恐慌折磨的镖师，十几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在他找回本心之后，尽数回来了。
“先生，马车备好了。”魏石停下脚步，对着谢石躬身行礼，“临州在南边，走这条官道最快，路上有三个驿站，我们可以中途歇脚。我已经问过车马行的老板了，这几天路上太平，没有山匪，也没有僵人出没。”
谢石点了点头，扶着阿禾先上了马车。阿禾的眼睛看不见，动作却很稳，踩着脚凳爬上马车，还不忘回头，伸出小手给谢石搭着：“先生慢点，台阶有点高。”
谢石顺着她的手，上了马车。魏石检查了一下马车的绑带和暖炉，确认没有问题，才翻身坐上了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两匹黑马迈着稳健的步子，踏上了通往临州的官道。
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车厢很稳，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车厢里烘得暖烘烘的，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阿禾靠在棉褥上，小手摸着怀里谢石给她买的糖糕，一点点啃着，嘴里还哼着她娘亲教她的童谣，软乎乎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绕着。
谢石靠在车厢壁上，拿出怀里的旧账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这半年来，找到的十七片碎片的下落，每一片后面，都记着持有者的名字，和他们执念的根源。
魏石的名字，被他用淡墨圈了起来，后面写着“执念已解，碎片已散”。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三百年了，他散出去三千片碎片，只找回了十七片。剩下的两千九百八十三片，散在执尘界的各个角落，不知道被多少人捡到，不知道放大了多少人的执念，催化了多少人的僵化，酿成了多少悲剧。
三百年前，他想止僵，却成了僵劫的根源。这笔债，他得一笔一笔，亲自去还。
马车走了大半天，从清晨走到了午后，太阳升到了头顶，把官道上的冰碴都晒化了，路面变得有些泥泞。魏石放慢了马车的速度，掀开车帘，对着里面说：“先生，前面有个茶摊，我们停下来歇歇脚，喂喂马，吃点东西再走吧？”
“好。”谢石应了一声。
马车很快停在了茶摊前。茶摊搭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支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汉正在灶台前忙活着，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冒着白汽。
茶摊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走南闯北的货商，还有几个结伴而行的镖师，都背着包袱，腰间别着刀，一看就是常年在官道上讨生活的人。
魏石先扶着谢石和阿禾下了马车，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桌子坐下，对着老汉喊了一声：“老板，来三碗碎米茶，再来一碟花生，一碟炊饼。”
“好嘞！客官稍等！”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阿禾坐在谢石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侧着耳朵，小声说：“先生，这里的人，好多心里都有石头在长。那边的几个叔叔，心里都在怕，怕路上遇到僵人。”
谢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邻桌坐着四个镖师打扮的汉子，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说着话，时不时往官道两头看一眼，眼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前面的黑风口，又出事了。”一个络腮胡的镖师压着声音说，“恒通镖局的一趟镖，十几号人，全没了。”
“又是僵人干的？”旁边的瘦高个镖师脸色一白，手里的茶碗都晃了晃。
“可不是嘛！”络腮胡镖师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带队的总镖头，前几天刚长出石纹，本来想走完这趟镖就回家躲起来，结果走到黑风口，彻底僵了，把自己镖局的兄弟，全砍死了。最后还是路过的执剑宗弟子，把他斩了。”
“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了。”另一个镖师叹了口气，满脸的绝望，“以前吧，只有执念深的修行者才会僵化，现在呢？走镖的镖师，种地的农民，甚至连街上卖货的货郎，都能长出石纹来。这僵劫，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还能有什么头？只能指望执剑宗了。”瘦高个镖师摇了摇头，“也就执剑宗的弟子，能斩僵人，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不然的话，这天下，早就被僵人占了。”
“可执剑宗也不是万能的啊。”络腮胡镖师叹了口气，“你没听说吗？南边的云水城，上个月僵人潮爆发，半个城的人都僵了，执剑宗的弟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满城都是石头人，惨得很。”
几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谢石的耳朵里。魏石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他太清楚那种石纹缠身的绝望了，也太清楚彻底僵化之后，亲手伤害自己身边人的痛苦了。
谢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老汉端过来的碎米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
近百年来，僵劫愈演愈烈，早已不是他三百年前熟知的样子了。那时候，只有执念极深、踏入固执境以上的修行者，才会有僵化的风险，寻常百姓，一辈子都不会和石纹沾边。可现在，连凡俗的镖师、农民、货郎，都会被石纹缠身，最终变成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