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家常
从陵园回来之后,林念初和傅司年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不是更近了,也不是更远了,是更自然了。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走在冰面上,怕踩重了会碎。现在不一样了,冰面变成了土地,踩上去踏实了,不用担心了。
傅司年开始在她家里过夜,但不是每天都来。他说好了每周二、四、六来,其他时间回自己家住。他说要给彼此留点空间,不能天天黏在一起,会腻。她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智了,他说他一直很理智,只是以前理智用错了地方。这个规矩定下来之后,两个人确实过得很舒服。他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聊天。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看书、处理邮件、早早就睡了。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带了一袋橘子,还有一瓶红酒。橘子是他亲手挑的,一个一个捏过,确保每一个都甜。红酒是他让人从法国寄过来的,说是朋友推荐的,不知道好不好喝,让她尝尝。她尝了一口,说好喝,他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端着一杯红酒,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音量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音乐。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手指在她的头发上慢慢梳理。
“年。”她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有事的时候,就会买橘子。”
他笑了。“你连这个都发现了?”
“你的事,我都记得。”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说吧,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想见你。”
她愣了一下。“你爸?见我?”
“嗯。他说以前在傅家的时候,没怎么跟你说过话。现在想见见你,跟你聊聊。”
她低下头,手指在红酒杯上慢慢转着。傅司年的爸爸,傅正业,傅氏集团的创始人。她在傅家三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很少在家,在家的时候也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里。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像傅母那样说话带刺,但也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亲近。
“他想跟我聊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就说想见见你。”
“你怎么想的?”
“我想让你见见他。”他顿了一下,“但你不愿意的话,我就跟他说你忙。”
她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红酒。“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他说你来定时间。”
“周六下午吧。来我家。我做饭。”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
“他是你爸。不是你妈。”她笑了一下,“你妈我可能招架不住,但你爸应该还行。”
他也笑了。“我爸比我妈好对付多了。我妈是嘴上厉害,我爸是心里厉害。但他不会为难你。”
“我知道。”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周六。下午三点。”
周六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林念初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傅正业和傅司年。傅正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翻领T恤,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林念初,点了点头。
“念初,好久不见。”
“叔叔好。进来吧。”
她侧身让他们进来。傅司年跟在后面,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她瞪了他一眼,让他别捣乱。
傅正业走进来,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很温馨。他看到茶几上那束白色的雏菊,目光停了一下。
“这花是你买的?”他问。
“不是。是您儿子送的。”
傅正业看了傅司年一眼,傅司年假装没听到,走到厨房去了。
林念初给傅正业倒了茶,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傅司年在厨房里洗水果,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怕他爸说什么不该说的。
“叔叔,您找我什么事?”林念初开门见山。
傅正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见见你。你在傅家那三年,我跟你说的话不多。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我这人就这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我知道。”林念初说,“司年随您。”
傅正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他随我什么?不会说话?”
“嗯。不会说话,但心里有数。”
傅正业看着她,看了几秒。“你了解他。”
“三年了,总该了解一些。”
“比我们了解得多。”傅正业说,“我们做父母的,以为自己了解孩子,其实什么都不了解。他跟你离婚之后,我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以前从来不跟我们说心里话,什么都不说。现在变了,会打电话了,会说‘爸,我今天做了什么事’‘爸,我今天见了谁’。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厨房的方向。傅司年正在厨房里切水果,低着头,很认真。
“他变了。因为你。”
林念初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他以前做得不对,对不住你,那是他的错。我这个当爸的,也有责任。没有教好他。”傅正业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他变成了一个人。”
林念初看着傅正业,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情绪压下去了。
“叔叔,您不用谢我。是他自己愿意变的。他不想变,谁也逼不了他。”
“我知道。但他愿意变,是因为你。”
林念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傅司年从厨房里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橘子、猕猴桃,切成小块,摆得很整齐,旁边还放了几根牙签。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他爸旁边坐下来。
“你们聊什么呢?”他问。
“聊你。”傅正业说,“说你以前不会切水果,现在切得还挺好。”
傅司年看了林念初一眼,林念初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他确实不会切水果,这盘水果是她切好了,他端出来的。
三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家常。傅正业问她公司的事,她简单说了一下。傅正业不懂技术,但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他说他以前跟林远山见过一次面,在一个科技论坛上,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觉得林远山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林念初听到他说起爸爸,眼睛亮了一下,问他还记得什么。傅正业想了想,说林远山当时说了一句话:“技术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改变世界的。”他记住了,因为这句话不像一个商人说的。
林念初低下头,眼眶红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像商人,他像个老师。”
傅正业点了点头。“你随他。”
林念初抬起头,看着傅正业。这句话她以前听过,从傅母嘴里说出来是贬义,从傅正业嘴里说出来是褒义。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意思完全不一样。
快到五点的时候,傅正业站起来说要走了。林念初留他吃饭,他说不用了,家里还有事。傅司年送他到门口,傅正业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林念初一眼。
“念初。”
“嗯?”
“以后有空,跟司年一起回家吃饭。你阿姨那边,你不用管她。她嘴硬心软,过段时间就好了。”
林念初点了点头。“好。叔叔慢走。”
门关上了。傅司年站在门口,看着门板,沉默了几秒。
“我爸喜欢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从来不跟人说这么多话。也从来不叫人去家里吃饭。”
林念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随他。你也不爱跟人说话。”
“我跟你说话。”
“你以前也不跟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你爸比你可爱。”
“我爸结婚了。你没机会了。”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念念。”
“嗯?”
“谢谢你今天见我爸。”
“不用谢。他是你爸。”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暖,像一片羽毛落在她额头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饭。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他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拌了饭。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你做的都好吃。”
她笑了,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洗碗,她站在旁边帮他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她缩了一下,他没有缩。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湿湿的,凉凉的,他的手干干的,热热的。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念念。”他叫她。
“嗯?”
“以后每周六,我们都请我爸来吃饭吧。”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一个人在家。我妈出去打牌了,不陪他。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也没人跟他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变了。以前的他不会在意这些事,不会在意他爸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不会在意有没有人陪他吃饭。他在意了。他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人。
“好。”她说,“每周六。你爸来,你妈想来也来。”
“我妈来了你会不会紧张?”
“不会。我有你。”
他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厨房的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暖色。
“年。”她叫他。
“嗯?”
“明天我们去水库吧。好久没去了。”
“好。明天去。”
“你带咖啡。我带毯子。”
“好。”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变成现在这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那点细纹又出现了。
“不是我变的。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她没有说话,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他的脸红了。她看到了,笑出了声。
“你脸红了。”
“没有。”
“有。红到耳朵根了。”
“那是因为厨房热。”
“厨房不热。是你热。”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在跑。
窗外,路灯亮了。屋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