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赵队长的声音就在院子里炸开了:"起床!都起床!出工了!"
苏软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估摸着也就五点多。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人不想动。她翻身坐起来,陈红也醒了,动作利索地穿衣服,一声不吭。孙小梅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地不想动,被陈红一把掀了被子:"别磨蹭了,第一天就迟到,以后怎么混?"
三个女生简单洗漱完,到堂屋集合。男生们也出来了,刘建国顶着一头乱发,眼镜都没戴正,赵文华缩着脖子直哆嗦,王铁柱倒是一脸平静,像是习惯了早起。
赵队长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几把锄头和镰刀,农具上还带着昨天的泥土:"今天翻地,为来年春耕做准备。你们六个,跟老把式们学,别偷懒。"
他把农具分给每人一把,轮到苏软时,多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行不行?不行就去跟妇女们搓草绳。"
苏软接过锄头,掂了掂,重量刚好,木柄磨得光滑,带着包浆,是被人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我行。"
赵队长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领着他们往田里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层薄薄的青灰从地平线往上洇。晨雾还没散,田野里灰蒙蒙的,远处的人影像剪影,模模糊糊。已经有社员在田里干活了,弯着腰,挥着锄头,动作熟练得像机器,一下一下,节奏分明,锄头起落的声响在清晨的田野里回荡,沉闷而有力。
出发前,苏软意念探了探空间——石头还在睡,蜷在那几株银杏小苗旁边,肚皮贴着湿润的腐殖土,睡得呼噜呼噜的。小冠已经醒了,站在银杏树枝上,歪着脑袋,好像在研究那片新移栽的苔藓。空间里的空气湿润温暖,和外面十一月的北风天简直是两个世界。
苏软被分到一个老大爷身边学翻地。老大爷姓张,六十出头,背有点驼,但胳膊上全是腱子肉,锄头挥起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姑娘,看好了。"张大爷一锄头下去,锄刃切入土里,往怀里一带,一大块土就被翻了起来,黑褐色的土壤露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在冷空气里腾起一丝白雾。
"翻地要深,要匀,要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让太阳晒,让风吹,来年才好种庄稼。"张大爷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苏软学着样子,一锄头下去——
锄刃卡在土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用力往后拽,锄头纹丝不动,像是在土里生了根。手心震得发麻。
张大爷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姑娘,你这是挖坑呢,不是翻地。锄头下去的角度不对,太直了,要斜着一点,借着腰劲儿往怀里带,不是光靠胳膊使劲。"
他走过来,手把手教她调整姿势,扶着锄柄,带着她做了几个动作。张大爷的手粗糙而有力,带着老茧,握着锄柄的姿势稳得像钉在地上。
苏软学得快,试了几次就找到了感觉。虽然速度比不上老把式,但至少锄头不再卡壳了,一锄一锄,有条不紊。土块翻起来,在脚下堆成一小垄,黑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光。
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的手掌就磨出了水泡。
奶糖在空间秘境里感知到了,急得直跳脚:"宿主!你的手!起泡了!快停下来!抹点药!"
空间里的石头被奶糖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奶糖在转圈,也跟着站起来,歪着脑袋看,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它对苏软手掌起泡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奶糖很吵,于是换个方向继续睡,把屁股对准了奶糖。
"没事。"苏软意念回应,手上动作不停,"水泡破了结茧就好了。"
"你——!"奶糖气得在空间里转圈,长耳朵甩得像风扇,"你是不是有病!疼不疼啊!你不疼我还疼呢!看着就疼!"
苏软没理它,继续翻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但很稳。
一上午下来,她翻了小半亩地,速度不算快,但胜在稳,每一锄都扎扎实实,深浅均匀,土块翻得碎而不散。张大爷验收的时候,难得点了点头:"还行,是个干活的料。"
中午收工,苏软回到知青点,把锄头放好,摊开手掌看了看——水泡已经破了,掌心和虎口红通通的一片,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烫过。
陈红凑过来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手……得处理一下,不然发炎就麻烦了。"
她从行李里翻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纱布,递给苏软:"先用这个擦擦,再包上。"
苏软接过来,道了谢,自己坐在床边处理伤口。碘酒涂上去的时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顿了一瞬,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继续涂抹,手法利落得像是在给别人包扎。
奶糖在空间里看得又气又心疼:"你就逞强吧!疼就说疼,装什么淡定!"
"不疼。"苏软面不改色。
"骗人!我都看见你手指抖了!"
"……那是冷的。"
"十一月的北方你说冷?你骗鬼呢!"
苏软没再接话,把纱布缠好,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行,不影响干活。
下午继续翻地。
苏软换了左手使锄头,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胜在手掌没受伤,能撑住。动作生涩了些,但很快调整过来,速度反而比上午还快了一些。张大爷看见了,啧啧称奇:"姑娘,你左撇子?"
"不是。"苏软言简意赅,"右手起泡了,换左手。"
张大爷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行,有种。"
傍晚收工回去的路上,苏软走在最后面,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看了几秒,又意念扫了一眼空间——石头正趴在溪边的人工水洼里玩水,前爪拍得水花四溅,玩得不亦乐乎,浑身的毛又湿透了,贴在圆滚滚的身上,像个灰蓝色的落汤鸡。小冠站在旁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石头玩水,偶尔被溅到就叽一声,往旁边跳两步,但也不走远。
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傍晚收工,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得像泼了一盆染料。苏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知青点,肩膀酸得像卸了,腰直不起来,腿灌了铅似的,一头栽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奶糖从挎包里钻出来,蹲在她枕边,用爪子扒拉她的头发:"宿主,你这样不行。第一天就这么拼,明天还不得散架?你得悠着点,细水长流懂不懂?"
"嗯。"苏软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奶糖气鼓鼓的,"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你看看你的手,肿得跟馒头似的!你看看你的腰,直都直不起来了!你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就得趴下!"
苏软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奶糖捞进怀里,揉了揉它的耳朵。
奶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认命地趴着,嘴里还在嘟囔:"……你这个人,就是不让人省心。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苏软声音很轻,带着倦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自己扛。"
奶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堂屋里传来刘建国的声音,在张罗着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还有孙小梅小声的抽泣——她今天也累得不轻,手也磨破了,回来就哭了一场。
苏软躺在铺上,听着这些声音,意念探了探空间秘境。
石头已经不在水洼里玩了。它趴在那几株银杏小苗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冠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石头背上,缩成一团,埋在石头蓬松的颈毛里,也快睡着了。石头偶尔扭头用鼻子蹭一蹭小冠,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它弄醒了。两只在洪荒捡回来的小东西,在空间秘境的暮色里依偎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苏软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那点倦意淡了一些。
"宿主。"奶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要是疼,就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苏软嘴角微微勾起:"好。"
"真的?你不骗我?"
"不骗。"
"……那你说,你疼不疼?"
苏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有点。"
奶糖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她的掌心,贴着那些纱布,小心地不碰到伤口,胡须蹭在纱布上,痒痒的、软软的。
"那……那我给你吹吹。"它小声说,然后轻轻地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流拂过纱布,带着一点点奶糖的甜味。
苏软没说话,只是把奶糖搂得更紧了些。
屋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哐响。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从堂屋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微微晃动。
苏软闭着眼,听着奶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轻,像小鼓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片刚翻好的地里,黑褐色的土壤松软而湿润,散发着泥土的芬芳。石头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圆滚滚的身子在暮色里像一颗弹跳的灰色绒球,跑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跑。小冠站在田边的一棵小树上,歪着脑袋看夕阳。
她蹲下身,捧起一把土,看着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碎碎的,像时间的沙漏。
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片土地里,会种出她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