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桥还在。
陈三更站在桥头,看着那座老石桥。桥身的石头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桥下的水很浅,浅浅地流着,发出细细的响声。
桥东头有户人家,土墙青瓦,院门虚掩。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摆。
陈三更走过去,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正坐在小板凳上削木头。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木屑落了一地。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
他看见陈三更,看见他腰间的刀,愣了一会儿。
“陈家的?”他问。
陈三更点头。
老头放下手里的木头和刀,站起身。他的腿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等了很久了。”他说,“还以为等不到了。”
陈三更走进院子,在老头对面坐下。
“你是周家的?”
“周大柱的儿子。”老头说,“周大柱是我爹,周木匠是我爷。”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刨刀,放在石桌上。
刨刀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刃口全是缺口,刀柄也裂了,用铁丝缠着。
“这是我爷赊的那把。”老头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
陈三更拿起刨刀,看了看。
“你爹呢?”
“死了。”老头说,“灯灭那天晚上,他站在桥头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哥回来了。他看见我哥,笑了一下,就倒了。”
他顿了顿。
“我哥说,爹是笑着死的。”
陈三更沉默。
“你哥呢?”
“也死了。”老头说,“死在战场上。他回来第二年,又去了。这回没回来。”
陈三更把刨刀放在石桌上。
“你找我,想赊什么?”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赊了。”他说,“我就是想看看,陈家赊刀人长什么样。”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点孩子气。
“跟我爷说的一样,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陈三更站起身。
“那笔账,还了。”
老头愣住。
“还了?”
“还了。”陈三更说,“你爷的念想,你爹的念想,你哥的念想,都在那座桥上。桥没断,但念想没断。”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把刨刀,留着。传下去。”
老头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
“陈家的,”他喊,“你叫什么?”
“陈三更。”
“三更……”老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三更是子夜,是夜最深的时候。”
他顿了顿。
“也是天快亮的时候。”
陈三更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子,走过青石桥,走上那条回龙泉巷的路。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走在时间的缝隙里。
身后,青石桥还在。
桥下的水还在流。
细细的,浅浅的,流了上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