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像是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了个个儿。铁轨接缝处传来有节奏的哐当声，单调而绵长，像一首催眠曲，又像一首折磨曲。
苏软靠坐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脑袋抵着冰冷的车窗，半眯着眼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十一月的北方已入了冬，田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一茬茬短短的麦茬和零星的秸秆垛，灰黄的色调绵延到天边，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偶尔掠过一片杨树林，树干灰白，叶子落尽，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汗味、烟味、泡菜坛子味、煤灰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脚臭味儿，搅和在一起，闷闷地糊在人脸上，熏得人脑仁疼。
石头待在空间秘境里，苏软能感知到它的状态——它正在空间里追着那棵银杏树下的蝴蝶跑。准确说是追蝴蝶留下的影子，因为空间秘境里的蝴蝶早已被它吓得不敢出来了。它追了一会儿没追上，就改刨土，把苏软移栽的那几株银杏小苗旁边的土刨得乱七八糟，刨累了就趴在小苗旁边睡觉，肚皮贴着湿润的腐殖土，四条腿摊开，睡成一个"大"字。
奶糖蹲在她膝盖上的军用挎包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和半个粉鼻子，借着布料的掩护往外瞅，鼻子不停地皱。
"宿主，"它用只有苏软能听见的意念传音，声音里带着嫌弃，"这味儿也太冲了。本大爷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鼻子是种负担。你能不能想办法开个窗？"
苏软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挎包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它闭嘴。
对面坐着一个穿蓝棉袄的大婶，怀里抱着个竹编篮子，篮子上盖着灰扑扑的粗布，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苏软。大婶脸膛红红的，颧骨高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目光倒不凶，只是带着那种乡下人看城里姑娘的好奇。
"知青？"大婶开口，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嗯。"苏软点头，声音淡淡的。
"去哪儿？"
"红星公社。"
"哟，那可远着呢。"大婶咂咂嘴，"再坐一天一夜，到省城还得转汽车，得晃悠到后天晌午才能到。你一个小姑娘，咋没人陪着？"
苏软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客套而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礼貌得挑不出错，也亲近不起来。
大婶见她不爱说话，也不再追问，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布，从里面摸出两个煮鸡蛋，递了一个过来："吃吧，看你从上车就没吃东西。"
苏软愣了愣，目光落在那只粗糙的手掌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指节粗大，皮肤皲裂，鸡蛋却是干干净净的，带着余温，蛋壳上还有细小的气孔。
"不用——"
"客气啥。"大婶不由分说把鸡蛋塞进她手里，手掌粗糙而温暖，"出门在外，都是姐妹。我闺女也跟你一般大，在纺织厂当工人，三班倒，累着呢。见着你，我就想起她。"
苏软握着鸡蛋，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句"谢谢"，便没再多言。
她没吃，把鸡蛋塞进挎包里，隔着布料碰了碰奶糖的耳朵。奶糖会意，张嘴在蛋壳上轻轻磕了个小口，小口小口地吸溜着蛋白，吃得心满意足，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苏软意念探了探空间秘境，石头翻了个身，从"大"字变成了蜷缩，尾巴搭在鼻子上，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大婶没注意，自顾自地唠叨起来："我那闺女啊，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寄回来十块，自己留八块。我说你别寄了，攒着买件花衣裳，她不听，非要寄。你说这闺女，倔不倔？"
苏软听着，偶尔点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飘向窗外，落在远处那些零星的村落上——土坯房、茅草顶、光秃秃的树，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白白的一缕，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就是七十年代。】
她心里默默想着，手在挎包里摸了摸那枚鸡蛋壳，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没有高楼，没有霓虹，没有外卖，没有快递。但有最朴素的人情，最真实的烟火，还有——】
她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那些我想要的宝贝。】
火车又晃了一天一夜。
苏软在省城汽车站转乘长途汽车，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在第三天黄昏抵达了红星公社。
公社革委会的院子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院子中央立着一根旗杆，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暮色里那抹红格外扎眼，像一点火。
院子里已经等着几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胳膊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公社革委会主任老马。他旁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蓝布棉袄，黑布鞋，是妇女主任李秀英。
还有三男两女，年纪跟苏软差不多，背着大包小包，神色各异——有兴奋的，有茫然的，有紧张的，还有一个女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苏软背着军绿色帆布包，拎着那只装着奶糖的挎包，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小冠在空间秘境里待着，石头也在里面撒欢，她意念一动就能感知到它们——石头正追着一只空间里的蝴蝶跑，小冠蹲在银杏树枝上梳理羽毛，日子过得比她还自在。
"同志，你是苏软？"老马迎上来，上下打量她。
"是。"苏软点点头。
"燕京来的？"
"嗯。"
"好好好。"老马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你是最后到的。加上你，一共六个知青，全部分配到红星公社下属的前进大队。李主任，你带他们过去。"
李秀英应了一声，冲几个知青招招手："走吧，天快黑了，还得走八里地呢。"
那个眼眶红红的女孩一听还要走八里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还要走啊……我腿都肿了……"
李秀英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城里来的娃娃，娇气。前进大队算近的，隔壁建设大队得走十五里呢。走吧走吧，再磨蹭天就黑透了。"
苏软没吭声，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迈步跟上。
八里土路，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天黑后根本看不清脚下，全凭脚感。有段路穿过一片小树林，树影幢幢的，风吹过来呜呜响，孙小梅吓得一把攥住陈红的胳膊，陈红面不改色地甩开，脚步都没停。
到前进大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土坯房挨着土坯房，偶尔夹杂几间石砌的屋子。狗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提着马灯出来张望，橘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晃悠，像萤火虫。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味道，混着猪粪和泥土的气息，粗粝而真实。
大队长姓赵，五十来岁，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上顶着顶破了边的毡帽。他站在村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幅版画。
"李主任，人带来了？"赵队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带来了，六个。"李秀英点了点数，"赵队长，你安排吧。"
赵队长举着马灯挨个照了照，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苏软身上，多看了两眼。
"行，都跟我来。"
知青点设在村子东头的一座院子里，原是地主家的偏院，土改后收归集体，改成了三间土坯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外加一间小厨房。院子不大，角落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干枯的手指。
堂屋里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颜色泛黄，娃娃的脸蛋却还红扑扑的。地上扫得还算干净，但墙角有蛛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息，吸一口嗓子就痒。
赵队长推开两间卧房的门："男左女右，自己分。灶台有锅，柴火在院子里堆着，粮食明天去仓库领。厕所在院子外头，往东走三十步。井在村中央，打水自己挑。"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出工，别迟到。"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急着回去喝两盅。
六个知青站在堂屋里，面面相觑。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沉默了几秒，一个高个子男生先开口了："我叫刘建国，从海城来的。"他穿着蓝色棉袄，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是学生干部出身。
"我，我叫孙小梅……"那个眼眶红红的女孩抽噎着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从江城来的……"
"王铁柱。"一个黑壮男生闷声闷气地说，话少得像挤牙膏，"沽城。"
"陈红。"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干脆利落，眉眼里带着英气，"松城。"
"赵文华。"最后一个男生瘦得像竹竿，缩着肩膀，声音发虚，"湖城。"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苏软。
苏软把挎包放在桌上，言简意赅："苏软。燕京。"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试图发挥组织能力："那咱们先分配房间吧。女生六个人，两间房——"
"女生三个，男生三个。"陈红打断他，"两间卧房，一间大一间小。大的给女生，小的给男生，公平。"
刘建国愣了愣，点头："也行。"
分配房间的事就这么定了。女生那间大屋能睡四个人，但只有三个女生，倒也宽敞。男生那间小屋挤三个人，转身都费劲，但也没人抱怨。
苏软选了靠墙的铺位，从帆布包里掏出床单铺上。床板硬邦邦的，上面只垫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躺上去硌得慌。她意念一动，从空间秘境里调出一床棉褥子，趁人不注意垫在床单底下，又摸出一床薄被搭在上面。动作很快，像是随手从包里拿的，毫无破绽。
铺床的时候她意念扫了一眼空间秘境——石头已经醒了，正在那几株银杏小苗中间打滚，滚得浑身是土，灰蓝色的毛变成了灰褐色，嘴边还叼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拽下来的苔藓。小冠站在银杏树枝上，低头看着石头打滚，歪着脑袋，一脸嫌弃。
奶糖在挎包里动了动，传音过来："宿主，这条件也太艰苦了。床板硬得像石板，窗户漏风，门闩还是木头的，一点都不安全。要不你晚上睡空间里？"
"不行。"苏软铺好床，坐在床边，"太扎眼。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那石头和小冠呢？它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等安顿下来再说。"苏软环顾四周，确认其他两个女生还在堂屋收拾东西，压低声音，"石头太能闹腾，小冠太能叫，现在放出来准露馅。先在空间里养着，等找到合适的理由再说。"
"什么理由？捡的？人家问你在哪儿捡的石爪兽你怎么解释？"
"……土狗。"
奶糖沉默了三秒，恨铁不成钢："宿主，你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