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禾在靠山屯歇了三天。
三天里,她喝粥,睡觉,偶尔在院子里坐坐。王桂香变着法儿熬粥——红枣的,桂圆的,枸杞的,小米的,每顿不重样。沈岁禾端起来就喝,喝完了把碗放下,说声“多谢”,然后闭眼。
张北辰蹲在门口,看着她喝粥,看着她睡觉,看着她在院子里坐着。他肩膀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痒得难受,但他不挠。他怕挠的时候错过了什么。
王德发也蹲着。师徒俩并排蹲在墙根底下,谁也不说话。
青竹蹲在王德发旁边,掏出小本本写了几行字,又塞回去。
第三天傍晚,沈岁禾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了金色。
“明天回茅山。”她说。
张北辰愣了一下。“这么快?”
“师父忌日快到了。”
张北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王德发蹲在墙根底下,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他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烟袋。
“王德发。”沈岁禾叫他。
“在。”
“你也回去。”
王德发没说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院外走。
张北辰他妈王桂香正好从灶房出来,看见王德发要走,冲他喊了一嗓子:“德发,去哪啊?”
“溜达一圈,交代点事。”
王桂香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张北辰说:“交代啥事,肯定是去村西头老李寡妇家了。”
张北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德发脚下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头都没回。
青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师叔祖,我师父回去了吗?”
沈岁禾看了他一眼。“嗯。你师父上个月回去了。”
青竹愣了一下。“我师父回茅山了?他不是说再也不回去了吗?”
“你师叔祖叫他回去的。”王德发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人已经走远了。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小本本掏出来,写了一行字,又塞回去。
张北辰看看沈岁禾,又看看院门口。“那我呢?”
沈岁禾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为啥?”
“你伤还没好。”
“皮外伤,不碍事——”
“你符还没画正。”
张北辰闭嘴了。他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他画的符还是歪的,第七笔永远上挑不到位。
王桂香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看看沈岁禾,又看看张北辰,把擀面杖往围裙上一插。
“沈道长,让北辰跟着去吧。他笨是笨了点,但能干活。背个包、跑个腿、熬个药,都行。”
沈岁禾没说话。
王桂香又说:“他爹走得早,我拉扯他这么大,没求过谁。这次算我求您。”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沈岁禾看着王桂香,看了几秒。
“收拾东西。”她说。
张北辰“噌”一下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两步,扶住老槐树才站稳。他冲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王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岁禾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青竹从屋里出来,背着布包,手里还抱着那个八卦镜。
“师叔祖,”青竹小声问,“我师父他……身体还好吗?”
沈岁禾没回答。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慢慢暗下去,变成灰紫色,又变成青灰色。
“你自己看。”她说。
第二天天没亮,张北辰就起来了。
他把东西检查了三遍:换洗的衣裳,王桂香烙的饼,沈岁禾给他的那道符,还有王德发塞的那个小布包。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院子里。
又摸了摸裤兜,空的。手机早被他妈没收了,说是“出门带啥手机,耽误正事”。
沈岁禾已经站在门口了。青衣,木簪,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竹跟在她身后,背着布包,手里还攥着那个八卦镜。他今天话很少,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张北辰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说。
王桂香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没哭,但眼眶红了。
“妈,我走了。”
“嗯。”
“您别太累,饭按时吃。”
“嗯。”
“地里的活等我回来干。”
“嗯。”
张北辰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了。他转过身,跟着沈岁禾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桂香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条手帕,没动。
他转过身,走了。
从靠山屯到茅山,要先坐牛车到镇上,再坐汽车到县城,再坐火车往南。
牛车上,张北辰和青竹并排坐着,沈岁禾坐在对面,闭着眼。牛走得慢,一晃一晃的。青竹没睡,他抱着布包,眼睛盯着远处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竹。”张北辰叫他。
“嗯。”
“你师父叫什么?”
“清风。”青竹说,“清风道长。”
张北辰愣了一下。“清风?你叫青竹,他叫清风?”
“嗯。我师父说,他是风,我是竹子,风吹竹子,竹子就响了。”
张北辰想了想。“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青竹低下头,“他说话总是这样,让人听不懂。”
王德发坐在车尾,手里攥着烟杆子,没点。他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你师父是茅山最好说话的人。”他说,“脾气好,道术好,就是命不好。”
青竹抬起头。“怎么命不好了?”
王德发看了沈岁禾一眼。沈岁禾闭着眼,没动。
“到了你自己问。”王德发把话咽回去了。
青竹低下头,不说话了。
到了镇上,换汽车。汽车比牛车快,但颠得更厉害。张北辰坐在最后一排,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发白。
“张哥,你晕车了?”青竹问。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风吹的。”
青竹没再问。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地瓜,递给张北辰。张北辰接过来,啃了一口。地瓜是凉的,但甜。他嚼着地瓜,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山也往后跑。他看了一会儿,不看了。
“青竹。”
“嗯。”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竹想了想。“他话不多,跟师叔祖差不多。但他不冷。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笑?”
“嗯。他看见我的时候就笑。他说我是他捡来的,捡到我的那天,山上下了很大的雪,他在雪地里看见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我。他说,那天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青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他就不笑了。”
“为什么?”
青竹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把我送到师叔祖那儿,让我跟着师叔祖学本事。他说他有些事情要办,办完了就来接我。可他一直没来。”
张北辰没说话。他拍了拍青竹的肩膀。
青竹低下头,把小本本掏出来,写了一行字,又塞回去。
汽车到县城,换火车。
张北辰站在月台上,仰着脖子看那列火车,看了半天。绿皮,很长,长到看不见头。
“它怎么这么长?”他问。
青竹想了想。“因为它要装很多人。”
张北辰点点头,又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他数了数,有十二节车厢。十二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长的东西。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靠窗的。张北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火车开了。
窗外的树跑得更快了,房子跑得更快了,山也跑得更快了。张北辰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沈岁禾。她还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他看着看着,也闭上了眼。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了一个站。张北辰睁开眼,看见站牌上写着“山海关”。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但知道出了山海关,就是关内了,就是南方了。
他忽然想起王德发说过的一句话——“出了山海关,就不是东北了。”
他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站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就是空。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填不上。
沈岁禾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张北辰说,“就是……有点想我妈了。”
沈岁禾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到了茅山,找个电话给她打。”她说。
张北辰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他妈枕头底下压着,不知道他妈会不会替他接电话。
青竹缩在座位上,抱着布包,也睡着了。他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在说什么梦话。
张北辰看着青竹,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强。他不知道怕的时候,青竹也不怕。他知道怕了,青竹还是不怕。
火车继续往南开。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云越来越白,树越来越绿。
张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岁禾的脚步声从对面传来,轻轻的,踩在车厢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没睁眼。但他知道她在对面。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