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的夏,豫南王家坳的麦浪翻涌,热风裹着麦秸秆的焦苦,吹进村西头那座破败的土坯院。
陈高蹲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指尖死死攥着中考成绩单,纸边被捏得发毛起皱。总分六百八十二,全县第三,县一中重点班的录取资格,烫得他手心发烫,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这个家,早已穷得揭不开锅。父亲陈老实早年在工地摔断右腿,落下终身残疾,整日坐在门槛上抽劣质旱烟,烟杆磨得发亮,却换不来一分家用;母亲李桂兰佝偻着腰,在土灶前添柴烧火,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旧风箱,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欠了三万多外债,亲戚见了他们都绕道走;妹妹陈婷趴在矮桌旁,铅笔头短得握不住,依旧一笔一划写着作业,舍不得换一支新的。
“高儿,成绩咋样?”母亲擦了擦眼角的柴灰,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满是期盼,又藏着藏不住的惶恐。
陈高慢慢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妈,考上县一中重点班了。”
本以为能换来一丝欢喜,可母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粗糙的手掌抚过成绩单,哽咽道:“好娃,是妈的好娃,可学费、住宿费,咱去哪凑啊……”
一句话,戳中了家里最痛的伤疤。别说学费,就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没有着落。父亲闷声抽着烟,愧疚地低下头:“要不,书别读了,跟村里叔伯去工地搬砖,挣点钱贴补家用,你妹妹也得读书。”
陈高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从小就懂,读书是山里娃唯一的出路,是他摆脱这泥塘般的农村生活、让家人扬眉吐气的唯一希望。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一辈子重复父辈的苦难。
可看着破败的家,看着父母憔悴的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忍。
就在他陷入绝望时,院门被推开,堂哥陈强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婶子,我听说高子考上县一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不能耽误!”
说着,陈强把布包塞进陈高手里,沉甸甸的触感传来。陈高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零散的零钱,一块、五块、十块,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陈强手心的汗渍与温度。这是堂哥在工地干苦力,省吃俭用大半年攒下的血汗钱,一共两千块。
“强哥,我不能要,你家也难。”陈高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啥话!”陈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你是咱王家坳最有出息的娃,必须去读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别忘了老家就行!”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道谢。陈高攥着这沓带着体温的钱,死死咬住嘴唇,在心里立下重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所有看不起他家的人,都抬头仰望他。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陈高背着简单的行囊——两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子,徒步踏上前往县城的路。几十里山路,他舍不得花一块钱坐班车,走了三个多小时,脚底磨出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可他脚步从未停歇。
走进县一中校园,宽敞的水泥路、红砖绿瓦的教学楼、平整的操场,还有衣着光鲜、说说笑笑的同学,让陈高瞬间局促不安。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用麻绳绑着,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自卑、窘迫,抬不起头。
报到、分班、领校服,陈高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小心翼翼换上崭新的蓝白色校服,生怕弄脏一丝一毫。
就在他整理衣领时,一阵清脆如清泉的笑声传来。他下意识抬头,目光瞬间定格。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同样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却格外耀眼。皮肤白皙,眉眼弯弯,高马尾利落清爽,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光。
她叫翁玉,班里的文艺委员,父亲是县教育局干部,家境优渥,是全校公认的校花,是无数男生心中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翁玉和闺蜜说笑,不经意间扫过陈高,眼神平淡无波,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
可就是这一眼,让少年陈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懵懂的情愫,就此生根发芽。他不知道,这份喜欢,一守就是三年,也成了他年少时光里,最卑微、最刺痛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