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三月中旬，刘副县长的小舅子，那个开纺织配件门市部的钱旺，亲自来厂里了。开着一辆崭新的“天津大发”面包车，车门一开，下来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胖，头发抹得锃亮，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黑皮包。常白话在门口接着，领到办公室。
“陈老板，久仰久仰！”钱旺伸出手，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
陈默起身握手，感觉那只手又软又湿。
“钱老板，稀客。坐。”
钱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皮包往旁边一放，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盒“红塔山”，弹出一支递过来。
陈默摆手：“不会。”
“不抽烟好，健康。”钱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喷出来，“陈老板，我姐夫——哦，就是刘副县长，常提起你，说你是咱们县青年企业家的楷模，有本事，有眼光。”
“刘县长过奖了。”陈默给他倒茶。
“不过奖，实话。”钱旺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陈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那个门市部刚开张，需要客户支持。你们厂是县里的大户，设备多，配件需求大。以后你们的配件就从我这儿走，价格好说，质量你放心，都是上海、天津的货。”
陈默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接话。
钱旺看他不表态，又说：“陈老板，我知道你们有固定供应商。但生意嘛，多交个朋友多条路。我姐夫那边你也知道，主管工商税务。你们厂子现在这么大，难免有些地方需要照顾。咱们互相帮衬，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换了。陈默放下茶杯，笑了笑。
“钱老板说得对，多交个朋友是好事。不过厂里的采购，有制度。供应商选定，要考察资质，比较价格，看样品，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这样，你把你们的产品目录、价格单、样品，留一份。我让采购科和技术科的人看看，评估一下。如果合适，咱们再谈合作。”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公事公办。钱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行，陈老板是正规军，讲规矩。”他从皮包里拿出一摞资料，放在茶几上，“这是目录和价目表。样品我车里就有，回头让人送过来。不过陈老板，我姐夫说了，你们厂现在是县里重点扶持企业，更要带头支持本地企业。我的门市部是在县里注册纳税的，正宗本地企业。”
“一定支持。”陈默点头。
送走钱旺，常白话关上门，愁眉苦脸：“陈默，这明显是拿刘县长压咱们。他那价目表我瞄了一眼，比市场价高三成还不止。咱们要是用了，一年得多花好几万。”
“我知道。”陈默拿起那摞资料，翻了翻，印刷粗糙，价格高得离谱。“采购科那边，你交代一下，按正常流程走。该比价比价，该取样取样。但最后评估报告，要做好，数据要扎实，证明他的货不合适。另外，打听一下，他这公司除了卖配件，还干什么，跟哪些厂有合作，口碑怎么样。”
“我明白。”常白话顿了顿，“可万一刘县长亲自打招呼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陈默说，“能拖一天是一天。另外，你让财务科把咱们去年的纳税记录、残疾人用工补贴、培训中心投入，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刘县长要是问起来，咱们有话可说——厂子挣点钱，大部分都投回厂里，投到残疾人身上了，没乱花。”
“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办。”
常白话走了。陈默走到窗前，看着钱旺那辆“天津大发”开出厂门，扬起一阵尘土。他心里清楚，钱旺只是开始。刘副县长把他当肥羊，想从他身上揩油。这次是配件，下次可能是别的。他得想办法，既不得罪刘副县长，又不能任人宰割。
他想起了赵主任。赵主任跟刘副县长，表面和气，暗里较劲。也许，可以借赵主任的力，制衡一下。但怎么借，得有技巧。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省残联杨莉主任。
“陈厂长，有个事跟你商量。下个月省里开‘福利企业现场会’，地点就定在你们培训中心。省领导、各地市残联、福利企业代表，大概一百多人，要来参观学习。这是大事，你得好好准备。”
现场会？一百多人？陈默心里一紧，又是一喜。紧的是，压力大，不能出一点纰漏。喜的是，这是天大的宣传机会，也是巩固“默子”地位的机会。
“杨主任，我们一定全力准备。需要做什么，您指示。”
“第一，现场要整洁，流程要清晰。教学、实习、生活，都要有看头。第二，要有亮点。你们那个‘培训+实习+就业’一条龙模式，要总结出经验，形成材料。第三，要有故事。找几个典型学员，讲讲他们的变化，有说服力。第四，接待要周到，但不要奢华，朴素实在就好。”
“明白。我马上安排。”
“另外，”杨莉语气严肃，“陈厂长，这次现场会，省里很重视，可能会有媒体来。你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特别是跟地方政府、合作单位的关系，要处理好，不能出负面新闻。”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钱旺的事，算负面新闻吗？
“杨主任放心，我们会处理好。”陈默说。
挂了电话，陈默马上召集王秀英、常白话、李建国开会。把现场会的事说了，分工安排。王秀英负责培训中心现场准备，常白话负责后勤接待，李建国负责厂区环境整理。时间紧，任务重，但众人都很兴奋——这是全省露脸的机会。
“现场会要是开好了，咱们‘默子’就真成了全省典型，以后要政策、要贷款、要支持，都方便。”常白话摩拳擦掌。
“但要是开砸了，就成全省笑话了。”陈默泼冷水，“所以，一点都不能马虎。秀英，培训中心那边，卫生死角要清，教学设备要检查，学员精神面貌要提。常白话，接待方案要细，吃、住、行，都要考虑到。李师傅，厂区里那些老机器，该擦的擦，该罩的罩，不能看着破败。”
众人领命去忙。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脑子里飞速盘算。现场会是好事，但也是双刃剑。到时候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一点小问题都可能被放大。钱旺那边，得稳住，不能在现场会期间闹出幺蛾子。刘副县长那边，也得安抚，毕竟是在他的地盘上开会，需要县里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厂里和培训中心像上了发条。王秀英带着人，把培训中心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教室重新布置，墙上贴了学员的字画、手工。实习车间，机器擦得锃亮，原料码放整齐。顾校长带着学员排练汇报节目——手语歌《感恩的心》，还有服装走秀，展示学员们自己做的衣服。
常白话跑县委、县政府，协调接待事宜。住宿定在县招待所，吃饭在厂食堂，但提高了标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又联系了县车队，准备了大巴车接送。
李建国带着保全工，把厂区里的杂草清了，路面修了，围墙重新刷了白灰。老机器罩上崭新的帆布罩，看着整齐多了。
陈默每天两头跑，检查进度，解决问题。累，但看着一切慢慢就绪，心里踏实。
这天，他正在培训中心看学员排练手语歌，赵主任来了，没打招呼，一个人溜达进来的。陈默赶紧迎上去。
“赵叔，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要开现场会，过来看看。”赵主任背着手，在培训中心里转。看了教室，看了实习车间，看了学员宿舍，又看了食堂。最后站在操场边，看着学员们排练。
“搞得不错，像那么回事儿。”赵主任点头，“小陈，这次现场会是机会，也是考验。省里领导来，市里、县里领导都陪着，你说话办事要格外注意。成绩要讲，困难也可以提，但要有分寸。特别是跟县里领导的关系，要处理好。”
“赵叔，我正想请教您。”陈默趁机说，“刘副县长的小舅子，想给我们供应配件，价格高质量次。我拖着，但怕拖不久。”
赵主任看了陈默一眼，走到一边树荫下，点了支烟。
“钱旺那个人我知道，不学无术，靠他姐夫的关系到处揽活。刘副县长也头疼，但毕竟是小舅子，抹不开面子。”赵主任吐着烟圈，“你这事，硬顶不行，得想办法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怎么退？”
“他不是要样品评估吗？”赵主任弹弹烟灰，“你们就按正规流程走，把评估做扎实。然后，找机会让刘副县长‘无意中’看到这份评估报告。让他知道，不是你不帮忙，是他的货实在不行。另外，我听说，钱旺的公司账面有点问题，税务那边正在查。你可以‘不小心’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刘副县长。”
陈默心里一亮，这是借力打力，让刘副县长自己意识到，这个小舅子是个麻烦，保他可能引火烧身。
“赵叔，我明白了。谢谢您指点。”
“嗯。另外，现场会那天，刘副县长肯定要来。你找个机会当着他的面，汇报一下厂里的困难，特别是资金紧张，但坚持把钱投在残疾人身上。让他看看，你是真干事，不是光会赚钱的。他心里有数，就不会逼太紧。”
“好。”
赵主任又叮嘱了几句，走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激。赵主任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关键时刻出手指点。
四月初，现场会前一天。培训中心焕然一新，厂区整洁有序。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晚上，他接到刘副县长秘书电话，说刘副县长明天陪同省领导来，让陈默准备简短汇报，重点是“县里如何支持福利企业发展”。
陈默知道，这是刘副县长要政绩。他连夜修改汇报稿，把县里的支持放在前面，但重点还是讲“默子”自己的努力和残疾人员工的变化。既给刘副县长面子，也不失自己的本色。
第二天，四月八日，天气晴好。省领导的车队九点到达。带队的是省残联理事长，还有省轻工业局的一位副局长。地区行署副专员、地区残联理事长陪同。刘副县长、赵主任，还有县里各相关局委的一把手，都来了。浩浩荡荡，二十多辆车。
陈默带着王秀英、常白话在门口迎接。
省领导很和气，握手，说“辛苦了”。然后进培训中心参观。
流程按计划进行。先看教室，学员们正在上文化课，顾校长讲解教学情况。省领导问了几个学员，识不识字，会不会算账。学员们有些紧张，但回答得清楚。有个智力稍缓的学员，当场在黑板上写了“共产党好”四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认真。省领导带头鼓掌。
接着看实习车间。学员们正在做衣服，手法熟练。省领导拿起一件做好的衬衫，看了看针脚，问了问工资。王秀英汇报：“学员实习期间，计件工资，一个月能拿五六十。正式上岗后，和正常工人同工同酬，高的能拿一百多。”
“好，自食其力，光荣。”省理事长点头。
然后看成果展示。学员的手工作品，字画，还有“默子”的服装样品。最后是汇报演出。手语歌《感恩的心》，五十个学员站成方阵，用手语“唱”出歌词。虽然无声，但那份专注和真诚，打动了很多领导。几个女领导还偷偷抹眼泪。
演出结束，省理事长讲话，高度肯定“默子”模式，说要全省推广。刘副县长也讲了话，重点讲县里如何重视、如何支持。陈默的汇报放在最后，他讲得朴实，讲创业的艰难，讲残疾人员工的努力，讲未来的打算。没太多套话，但实在。
“我们‘默子’没想干多大，就想让跟着我们干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活得有尊严，让每一个残疾人都能有机会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陈默说完，鞠躬。
掌声热烈。省理事长主动走上来，再次跟陈默握手：“陈厂长，你们做了件大好事。省里会继续支持你们。”
现场会圆满成功。中午在厂食堂吃饭，领导们吃得简单，但都说“好吃，实在”。饭后，省领导要走了，陈默送他们上车。刘副县长落在最后，拍拍陈默的肩。
“小陈，今天表现不错，给县里争光了。好好干，县里支持你。”
“谢谢刘县长。”陈默说，“另外，刘县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您小舅子钱老板那边配件的事，我们评估过了，可能不太合适。这是评估报告，您看看。”
陈默把早就准备好的评估报告递过去。刘副县长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发作。
“嗯，公事公办，该咋样咋样。”刘副县长把报告塞进公文包，“不过小陈，钱旺那边，你也别太较真。他做生意不容易，能照顾就照顾点。”
“我明白，刘县长。只要质量合格，价格合理，我们肯定支持。”陈默说。
刘副县长看了陈默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上车了。
车队开走了。陈默站在厂门口，看着尘土散去，长长出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现场会成功了，刘副县长那边暂时稳住了。钱旺的事，有了评估报告，刘副县长心里有数，应该不会逼太紧。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培训中心那边，传来学员们下课的笑声。车间里，机器声重新响起，哒哒哒，像心跳，有力，平稳。
陈默走回厂里。路过布告栏，看见新贴的通知：下周，省里“残疾员工子弟助学金”首批发放，二十个孩子，每人二百元。用的是他以赵主任、周主任名义设立的那笔钱。
他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很久。那些孩子的名字，有的他认识，是厂里工人的孩子。二百元，不多，但也许能让他们多买几本书，多吃几顿肉。他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前路还长，暗流仍在。但只要有这些暖阳般的时刻，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他就能坚持下去。
路，在脚下。光，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