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雪镇的夜来得早。
申时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像有人拿灰布把天蒙了一层。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纸糊的窗棂上沙沙作响。街上行人渐少,铺子纷纷上门板,木板碰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铃子武帮老人把板车推到镇东的集市口,又帮着支好了摊子。老人姓周,街坊都叫他周伯,在这摆摊卖了十年红薯,左邻右舍都认识。几个相熟的摊主见周伯回来,纷纷围上来问长问短,听说是一个少年出手相助,都啧啧称奇。
铃子武没有多留。他婉拒了周伯塞过来的几个红薯,只说还要赶路,便转身往回走。
暮色里,少年的背影清瘦修长,腰间铁剑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剑鞘磕在胯骨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的布鞋踩在薄雪上,脚印浅浅的,风一吹就没了。
面馆老板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掀开门帘:“小兄弟,面还给你温着呢!快进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铃子武笑着道谢,重新坐回角落那张桌子。面端上来,热气扑面,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臊子,比之前多了一倍。他抬头看向柜台,老板冲他挤了挤眼睛,假装低头擦桌子。
他低头吃面,没有多说什么。
面馆里的食客比中午少了许多,只剩三五个零散坐着。有人在低声议论下午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断云刀帮那几个人,听说回去之后手都抬不起来,找了跌打师傅来看,说是穴位被封了,要养好几天……”
“……那少年什么来头?看着年纪不大,剑法倒是了得……”
“……嘘,小声点,别乱打听。断云刀帮吃了这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铃子武听着,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面。
他知道断云刀帮不会善罢甘休。那种人他见过,欺软怕硬,但不撞南墙不回头。今天吃了亏,回去之后越想越窝火,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带着更多的人找回来。
但那又怎样?
他放下碗,喝了口汤,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剑客的剑,出鞘的理由只有两个:保护或者阻止。保护该保护的人,阻止该阻止的事。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铃子武放下几个铜板压在碗底,起身离开。
雪镇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没有。镇子里的人睡得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一两盏油灯从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困倦的眼睛,眨几下就灭了。
铃子武走进一间客栈里,要了一间房。
把随身带的薄毯裹在身上,靠着墙坐着。他没有睡。
从下午开始,他就有一种直觉。
师父说,练剑练到一定程度,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气”去感受。杀气、恶意、敌意,这些东西像水里的波纹,会在空气中扩散。
此刻,他感受到了波纹。
很淡,很远,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点灯。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他把雪雨剑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剑柄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心跳慢慢降下来,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他的意识像一滴水落进深潭,越来越深,越来越静,直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风吹过屋顶破瓦的呜咽声。
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动静。
以及……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很多。脚步杂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从声音判断,至少七八个人,正朝这边来,随后,隔壁那间门打开,他们进了隔壁那间屋子。
铃子武睁开眼睛。
他听到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粗哑:
“……就是这儿?”
“刀疤哥说了,就这儿。面馆老板也说了,那小子在镇上没亲戚,就住这间客栈。”
“哼,一个外来的小杂种,也敢管咱们断云刀帮的事?今晚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刀疤哥说了,废他一只手。让他知道,在青雪镇,谁说了算。”
铃子武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八个,至少八个。
从脚步声判断,都是壮年男子,步伐沉重,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粗粝,不像练家子,但胜在人多。其中有两个脚步声稍微轻一些,节奏也更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雨剑,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磨得发亮的麻绳。
师父,你当年一个人对十七个山匪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起师父的回答:“想怎么跑。”
铃子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停了。
隔壁的人都听到了声音,他们打开了门,手里握着家伙,弯刀、短棍、铁尺。
为首的是个高壮汉子,比下午的疤脸还高出半个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上有三个铁环,走动时哗啦啦响。
他们显然没料到铃子武会主动出来。
高壮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回荡:“哟,小子,还挺有种。知道我们来了?”
铃子武站在门槛上,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清瘦。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知道。”
“知道还敢出来?”高壮汉子掂了掂手里的鬼头大刀,“不怕死?”
铃子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下午那三个人,手还能动吗?”
高壮汉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是封了穴道,三天后自解。我手下留了情。”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沉默。
然后高壮汉子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刀上的铁环哗啦啦响。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客栈里回荡,刺耳又粗野。
“听见没有?他让咱们走!”高壮汉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像变了一个人,“小子,你废了我三个兄弟的手腕,让他们三天拿不了刀,你说走就走?”
他往前逼了一步,鬼头大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寒光映在铃子武脸上。
“今晚,你要么留下一只手,要么……”
“要么什么?”
高壮汉子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了,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那种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安。
高壮汉子皱了皱眉,不再废话。他举起鬼头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哗啦一声响,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上!”
八个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