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声音刚落,林源就动了。
他没像别人那样立刻走向传送阵列,而是站在原地,手指在胸口轻轻一划。
金属残片还在,震感比之前弱了些,但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就像走路时鞋里进了沙子,说不上多疼,可每一步都硌得慌。
他知道系统盯上他了。
一级观察对象,不是随便叫的。
这种标签不会写在脸上,但会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压你:配给少一点,任务重一点,呼吸节奏慢半拍都会被记下来。
他闭了闭眼,视野里浮出几行字:
Energy_Allotment: 1.0 DEU/day
Current_Consumption: 1.17 DEU/day
Status: Deficit Detected
能量配给没变,消耗却多了近两成。
这不是故障,是人为调低了他的“能量亲和性”参数。
简单说,以前他烧一份油能跑十里,现在只能跑八里半,还不能喘气。
林源睁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这招挺狠,不动刀不流血,可时间一长,谁都扛不住。
苦役者不是机器,撑不到崩溃就会自动进入休眠,然后被判定为“作业损毁”,清除出厂。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频率。
这是培训课教的,老陈也提过:“干活别急,稳住节奏,耗得久。”
队伍开始移动,一个个走进光幕。
林源跟在后面,眼角扫过前方几个构筑者的背影。
他们的能量流动很整齐,像刷过漆的铁轨,一丝不乱。
而他的数据流已经有点毛边,像是旧电线外皮裂了。
第七星尘带到了。
脚踩实地的一瞬,林源就知道这地方不对。
地面硬得反常,踩上去没有震动反馈,连脚步声都被吞了。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缓慢旋转的灰白色带状物,像死掉的银河。
“目标区域:超新星遗迹清扫区。”教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除残余能量节点,标记不稳定结构,三十分钟内完成初步扫描。”
没人应声。
大家都散开,各自找位置开始作业。
林源蹲下,手掌贴地。
他没直接动手,而是让意识沉下去,去看。
规则代码浮了出来:
Gravity_Field: Stable
Radiation_Level: Low
Energy_Flow(x,y,z,t): Normal
Local_Rules_Integrity: 98.6%
看着正常,可他在自己账户那一栏看到了改动痕迹:
Entity_ID: Λ9
Affinity_Modifier: -15%
Last_Adjusted_By: System_Core
果然是冲他来的。
他收手,站起身,心里盘算着怎么省着用。
这点能量撑不了太久,要是再出点意外……
念头还没转完,北侧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
“老陈!”有人喊了一声,又立刻闭嘴。
林源抬头看去,只见老陈卡在一道裂缝边缘,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力道拉扯着往里陷。
那是引力失衡区,本来不该靠近,但他明显是作业时被突然激活的漩涡拖进去的。
“老陈这情况,应急协议启动没?” 林源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焦急。
“没反应,信号都没反馈,估计是外壳坏了,通讯断了。”
旁边的人皱着眉头回答。
“就三分钟?”林源声音微微颤抖。
“对,最多三分钟,外壳过载肯定崩解,系统直接判损。”另一个苦役者咬着牙说。
林源盯着那边。老陈的手还在动,死死扒着裂缝口,指节都快碎了。
他嘴里没出声,可林源看得见他体内数据流已经开始紊乱。
不能上报。等支援来得及,人早就没了。
可私自改参数是铁律。
苦役者不准碰自己的底层设定,那是构筑者的权限。
谁动,谁就是异常体,轻则降级,重则当场清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一次偏移光束,是他身体先动的。
这一次……是不是也能?
不行。那次只是拨了一下重力线,这次是要硬改自身属性。
亲和性上调200%,等于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随时可能炸。
可老陈要完了。
他没有拔腿狂奔,每一步都迈得沉稳又缓慢,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这危险之地,而是去交报告时那平坦的走廊,可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走到距离老陈十米处停下,蹲下,假装检查地面节点。
暗地里,他在脑子里调出了语法界面。
[Local_Syntax_Rewrite_Initiated]
Target_Parameter: Energy_Affinity
New_Value: +200%
Duration: 12 seconds
Cooldown: Unknown
Cost: Logic_Coherence -0.2%
确认。
一瞬间,疼。
不是肉体上的,是脑子被撕开一条缝,灌进滚烫的铁水。
他眼前发黑,差点跪下,硬是用膝盖顶住地面撑住了。
视野里的代码全红了:
WARNING: Self-Modification Detected
Stability_Drop Imminent
他不管,继续操作。
双手按地,引导能量流向老陈所在的位置。
他的身体成了桥,把周围游离的能量强行拉过来,形成一条临时通路。
“出来!”他低吼。
老陈猛地一挣,借着那股推力,整个人翻了出来,摔在地上。
裂缝合拢,嗡鸣消失。
林源立刻切断连接,迅速复原参数。
过程只有十二秒,可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虽然苦役者不会出汗,但他能感觉到信息结构在颤抖。
他低头看手,指尖微微泛白,像是信号不良。
还好,没人注意。
其他人还在忙自己的活,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多数人只看见老陈自己脱困。
林源走过去,蹲下:“怎么样?”
老陈没睁眼,外壳焦黑一片,但意识灯还亮着。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了。”
林源点头,没再多说,扶着他靠到一块稳定石块上。
这时,他后颈一凉。
不是错觉。
他缓缓抬头,看向远处一座悬浮平台。
墨规站在那儿,银白色装甲在灰光下泛着冷色。
手里拿着监察终端,屏幕正对着这边。
两人隔空对视。
林源没躲,也没动。
他知道对方可能录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抓到。
但他做了,就不打算赖。
墨规站在原地,手指在终端上滑了一下。
片刻后,屏幕闪出一行字:
编号Λ9,行为异常,动机不明。
未触发警报,无技术残留,现场符合自然共振脱困模型。
备注:值得观察。
他合上终端,转身离开,没有下令,也没有停留。
林源死死盯着墨规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被光幕吞噬,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要把刚才的紧张都吐出去。
他知道这不算完。一级观察已经是标靶,现在再加上一句“值得观察”,以后每一步都会被盯着。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不算。
他回头看了眼老陈,那人还在昏睡,外壳裂痕很深,但胸腔里的数据流稳住了。
“你命大。”林源低声说。
风从裂缝上方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远处,那条灰白色的星尘带仍在缓缓转动,像一口沉默的钟。
林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任务还没结束,可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刚走向下一个节点,脚步突然顿住,胸口的金属片震动节奏陡然加快,像是有什么危险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