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夏侯琦在开阳斋里已经转了不知多少个圈。
靴底磨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今日早朝，便是决定轰天雷生死的日子。她既盼着它能名扬天下，又怕它遇到什么她预料不到的阻碍。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时，她几乎是弹射般冲了过去。
夏侯煊满面春风地跨进门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夏侯琦一看这表情，悬着的心便落了一半。“爹爹！怎么样？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夏侯煊清了清嗓子，学着朝堂上那般庄严的语调，“那轰天雷绝非凡品，此炮工艺繁复，用膛线增加炮弹距离、精准，且炮弹形如飞鸟，飞得更远。若将其研制出来，必将增加郢国实力。”
他把夏敏辉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说话之人换成了皇帝。
夏侯琦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双手合十贴在胸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皇上可有说要如何研制？”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终于要开始研制轰天雷了，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辜负爹爹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心血。
“当然要研制啦。”夏侯煊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忽然顿了顿，“只不过——”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放柔了几分，“琦儿，你听爹爹慢慢说，好不好？”
夏侯琦乖巧地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夏侯煊身边，仰着脸望着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夏侯煊挺直了腰板，学着皇帝的姿态，一字一顿道：“皇上说，咱们大郢冶炼技术达不到做轰天雷的要求。让工部先提升冶炼技术。”
“什么？”
夏侯琦腾地站了起来。
“冶炼技术达不到要求？怎么会这样？”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冶炼技术是生产火炮的根本，炉子不行，钢不行，炮管就是一根废铁。如果冶炼技术不过关，轰天雷的研制根本无从谈起。
她忽然一拍脑袋。
廉贞阁里那套《列物志》系列书籍，是大哥夏侯珏从景阳宫带回来的手抄本。而真正的原本《格物志》，在梁、晋、淄等列强国内是公开流通的典籍，郢国却只有景阳宫那一部孤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轰天雷的设计是基于列强的冶炼标准来的——人家用的是最新的吹炼法，合炼烤鸡，而郢国只会灌钢法和百炼法。
她设计得再精妙，郢国的炉子炼不出合格的钢材，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夏侯琦急得直跺脚，靴底在地砖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可恶！为什么大郢的冶炼技术这么落后！
“琦儿，想什么呢？”夏侯煊看着女儿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爹爹，女儿就是着急。”夏侯琦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咱们大郢的冶炼技术比梁晋那些列强落后太多了。要研制轰天雷，就得先提升冶炼技术，可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呀！”
她越说越急，又开始在书房里转起圈来。
夏侯煊看着女儿团团转的模样，忽然也反应过来了。
皇帝给工部下达旨意——两年之内提升郢国冶炼水平。两年？冶炼之术从百炼法跨越到能做膛线炮的程度，别说两年，以工部那群人的本事，二十年都不一定摸得到门。两年之后，谁还记得什么轰天雷？朝堂上的事他太清楚了，今日吵得面红耳赤的大事，隔上几个月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人提起。到时候皇帝只需说一句“既然冶炼之术未成，此事容后再议”，便轻轻揭过了。
拖延战术。
皇帝这些年把两头都不得罪的功夫练到家了。既不想出钱，又不想得罪他夏侯煊，更不想得罪北静王一系——于是想出了这么一个拖字诀。拖到所有人都忘了，自然就不用花一个铜板了。
夏侯琦听了爹爹的分析，沉默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焦躁与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眼中极少见到的坚定。
“好。既然如此，我自己想办法研究。”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像是把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们在秦州做神威将军的时候，用的钢铁就比霹雳炮好得多。既然工部指望不上，那我们就用秦州的法子。”
夏侯煊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温热。
“好孩子，有志气。”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过，京城的条件可不比秦州。至少，在秦州咱们能自己搭炉子。”
夏侯琦愣住了。
是啊。秦州山高皇帝远，她们想搭几座炉子就搭几座，想试几种配方就试几种。可这里是京城，是西宁郡王府，是天子脚下。
“爹爹，难道在京城，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甘。
夏侯煊没有直接回答。他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讲起了一个故事。
“汉景帝时，有一名将叫周亚夫。他儿子见他年迈，便偷偷买了五百副甲盾，预备给他百年之后做陪葬的明器。结果被人告发，说他私藏兵器，意图谋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典故，“周亚夫说那是明器，廷尉说，你就算不在地上反，也是想在地下反。最后，周亚夫绝食五日，呕血而死。”
他放下茶盏，看着女儿的眼睛。
“孩子，你想想，咱们是在京城。在王府内搭炉子做什么，你说得清吗？倘若被御史台的人参上一本——”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夏侯琦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忽然明白了。爹爹在京城名义上是参赞朝政的议政大臣，位高权重。可实际上，皇帝将他从秦州调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就是实时监控。西宁郡王府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都有人等着抓把柄。
她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审慎。
看来，想要提升冶炼技术，不能急于一时。可是——轰天雷绝不能就这么夭折在图纸上。
事在人为。只要她坚持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爹爹，我一定会想办法。”她握紧拳头，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既不让御史台怀疑，又能提升大郢的冶炼——”
“提升什么？”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夏侯琦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地往夏侯煊身后缩了缩。只见王妃双手叉腰，如同一尊门神般堵在开阳斋的大门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老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夏！侯！琦！”王妃一字一顿，声音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你给我出来！老娘和你嫂子都忙翻天了，你就躲在这儿偷懒呢？去跟你嫂子学怎么管理事务！”
夏侯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把整个身子都藏到夏侯煊宽厚的背影里。
夏侯煊赔着万分小心，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夫人，何必生气呢？脸上长褶子就不好看了。琦儿还小——”
“小什么小！”王妃恨恨道，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都十七了！你还护着她！嫁不出去也是丢你的脸！”
她伸手一把揪住夏侯琦的耳朵，动作之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给我过来！去寿荫堂跟你嫂子学怎么理家！”
夏侯琦被揪得龇牙咧嘴，脑袋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嘴里连连惨叫：“疼疼疼——娘——疼疼——”
她一边惨叫，一边回头用求救的目光望向夏侯煊。
夏侯煊默默地移开了视线，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祝你好运”的眼神。
闺女，爹帮不了你了。祝你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