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忧小筑的夜,很容易催人入眠。不过对于失眠的人来说,越是祥和宁静的夜色,越难以平息翻涌的思绪!
风潇月已经连续三天无法入眠了。成为一只无力抗拒的猎物而被人时刻惦记着,任谁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安稳入眠!
所以人有时候,还是明白得少一些好。明白得少,也就糊涂得多;糊涂得多了,就算被人当作猎物惦记,至少也能够无心无肺去睡上一个好觉!
风潇月突然很怀念,香霏棠堰那十几年来,似乎有些糊涂的岁月!
无奈地摇了摇头,风潇月其实很清楚,人能糊涂于世,是因为有另外的人,在为自己清醒的活着!而当那个清醒的人离开以后,残忍的现实就被无情地剥露,逼迫人不得不在明白中,品尝原有的痛苦!
“离火之灵”就让很多人陷入迷糊,又在迷糊中清醒地痛苦!
“空莲”和“梦莲”挡不住那百重虚影,似乎虚影本就活在空灵的梦中。当虚影踏进涤忧小筑,梦境就泛起涟漪,如水中倒影碎裂开来!
虚影归一,飘忽不定;如烟无形,如雾妖冥。
“六合无垠--地囚!”
“地囚”禁封鬼魅身影,端木怒吼涤忧小筑!横飞的秋空和秋梦,身处铜墙铁幕,完好如初!而阁楼珠帘后的风潇月,收回了他咽喉中,那苍白无力又焦灼无声的涩苦!
涤忧小筑再次恢复了原本的祥静,只是风潇月却感受到了祥静中,端木离恨留下的狂暴愤怒。风潇月相信,如果他现在站到端木离恨面前,这狂暴的愤怒绝对会把他撕裂成纷飞的碎片!
“师弟,留在阁楼!”
秋尘的声音传来时,“了悟禅院”正升腾起火焰般的龙霞。
苍白的发髻些许焦黑,破碎的道袍残留火星。落仙霞的飘逸,早已无影无迹。嘴角抽搐,那露出的几颗白齿,使得了悟禅院的夜色,更显怪异!
而更让落仙霞羞怒的是,眼前那张平静平凡的脸,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波澜。面对栖霞掌教,就像面对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根本没有丝毫兴趣一样。
没有烟火气的手,点在虚空。天地涌动,瞬间汇聚五色旋转急流,化为天地五行棋子,垂下五道萧杀帘幕。
“仙棋无量—五行垂练。”
“栖霞无相—流云追影!”
彩练所过,触之化尘。几缕被截下的髯须,飘落在落仙霞破碎的道袍,一时些许狼狈。
“仙棋五行阵,落掌教请恕晚辈无礼。”
“无礼之后的客套,更是无礼至极!”落仙霞恼怒。
“落掌教从来都可以选择。”平凡的脸,依然平静。
“能到石航秋斋,自是栖霞峰的选择。”
“是。就像仙棋岛,一定要带走‘离火之灵’一样。”
落仙霞无奈叹息。他很清楚“离火九子”,都是不世出的妖孽;因为他就和这样的一个妖孽,朝夕共处了十余年!他们摒弃宗门武学,完全自创出傲绝离火神洲的无双战技!
落仙霞有时还要去借鉴“照幽掌”,来完善和印证栖霞峰久远的传承。所以每次想起要落照幽施展“照幽掌”时的憋屈,落仙霞眉间就会浮现出痛心疾首的皱褶!
“一本正经的小兔崽子!”
如果落照幽是绝世妖孽,那静无尘就是妖孽中的极巅!
“落掌教见谅!”
“战吧!”
仙手轻点,五行仙棋又开始玄异的生克之道。神光汇聚了悟禅院,弱水沉溟厚重三千!
流影静止,弱水隐退。当静无尘走出“了悟禅院”时,只剩下冰封中晶莹飘渺的片片龙霞,静立在菩提树下!
“了悟禅院”木廊尽头,是优昙拥簇的“了无亭”。
三千年开,一夜优昙。时间太长了,有些事情就容易遗忘;所以当再次遇到的时候,就只有重新去认知一遍。
一样的人,度无痕却永远记不住她的容颜;就像第一次见到的那般,平凡得让人根本无法升起记忆的念头!
一样的棋局,度无痕却依然如第一次对决那样,每一步都让他冷汗虚冒,落子艰难!
平凡的棋盘,平凡的棋子,平凡的人,几十年如一从未改变;却始终让度无痕感到从未相遇认识,只有极度不安的陌生!
“你若赢了我……”
唯有那平静到极致的话语,才让度无痕纷乱的记忆中,涌现一丝过往的熟悉;只是这种熟悉,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依托之地!
“还是和曾经一样,输了!”
“是。”
“从最初的那一局开始,就一直输得很彻底!”
“或许是……”
“‘浮星境?’”香扇难开,无痕无奈。
“是。”
“又是输了,无尘子也是?”
“是。”
“看来我和度飞虹,的确输得非常彻底!”
静花怜平凡的脸上,漠然如初;如那风过“了无亭”,来去皆无影。香肩斜倚,端坐昏厥度无痕;玉手轻拭,青唇紧闭残红滴!
那是落在静无尘的恍惚里,一种时光沉淀的温馨!那是静无尘在“雅屿仙棋”,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默然温情!
“施主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自然是带走‘离火之灵’。”
“所以施主引走了端木公子?”
“是。”
“怕是难如施主所愿。”
六彩佛光,自六尘大师身后浮现。本已枯萎的肌容,如白莲生辉,顷刻恢复生机。而那双悲怜的眼睛,如两道映透虚妄的无暇佛镜,再无半分凡俗红尘!
无边的祥和,充溢本就静怡的石航秋斋。幽冥和血煞,都在这祥和中慢慢消弭无迹。
六尘无缺!
幻影重重百千,死气缭绕无间;冥狱恶灵嗜血,秋斋净地肆虐!
“千重魔狱—噬魂断魄!”
“神梦千古—凡尘梦空!”
恶灵撕扯神梦,凡尘一刹成空。
“神梦千古—莲化金经!”
“千重魔狱—血狱滔天!”
梦生青莲,混沌翩翩;冥海幻虚,魔威如狱!莲花摇曳,如佛笔书写降魔圣经,每一个经文临世,就净化魔狱一分!
几道金文,终于印在不停变幻的虚影胸口。虚影爆裂,又在下一瞬间,聚合人形。虚影悬浮在静花怜身前,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花仙子,恕贫尼怠慢。”
“大师客气。”
“花仙子也是为‘离火之灵’而来?”
“是,大师可否应允?”
“潇月不仅是‘离火之灵’,更是我佛子弟。”
“虽然很不愿意,却不得不让人怀疑,六尘大师让’离火之灵’入佛门的真正目的。”
“如同花仙子在察觉‘离火之灵’的第一时间,也并未告知石航秋斋一样。”
“大师何必如此!”
“仙子何必强求?”
“人总喜欢去做一些,强人所难的事情。”
“佛也可度尽,世间所有备具缘法之人。”
“大师得罪!”
“我佛慈悲!”
棋盘线络纵横,在涤忧小筑缓缓伸延。当平凡的人执起平凡的棋子,落在平凡的棋盘上时,萧瑟的秋意便成为了棋局的第一道攻杀!
世人大多平凡。也正因为平凡,才不引人注目。但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处在平凡中,那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平凡!
无论再是平凡的人,只要时间足够,总能在别人的记忆中留下该有的印迹。但静无尘和度无痕一样,这么多年总是记不住静花怜的容颜;甚至于他们都从未去思索过,为何会存在这种奇怪的事情!
棋盘仙渺升腾,仙棋五彩大耀;万古苍茫神梦,莲花千叶迎朝!
“仙棋无量—封天禁地!”
“神梦千古—一花一世界!”
无数世间片段,在莲花开阖间,一息诞生,一息毁灭!生灭的每一次转换,都是神梦秘境的破碎;梦境的碎片,又不断冲击那已经动摇的天地封禁之力!
只是六尘大师没有发觉,莲花大梦中那无声涌动的重重冥狱,和悄然垂落的千钧仙棋!
“千重魔狱—血狱滔天!”
“仙棋无量—五行归元!”
大梦溃散,是一息缘劫生灭的终点;莲花血染,是涤忧小筑秋意的悲怜!
“贫尼可否相询一事?”
“大师请问。”
“仙棋岛何时与魔域……”一声轻咳,佛血洒落。
“这个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正确或错误!”
“潇月师弟,走!”
在六尘大师出手之前,秋凡就已经带着风潇月,飞驰在百夕山中。而秋尘和秋青墨身后,背负的是昏厥过去的秋空和秋梦。风潇月明白,她们心中的悲痛,只会比自己更为强烈和沉重!
沉寂许久的血腥,慢慢侵蚀风潇月的双眼。除了那攻心的悲痛外,还有那一丝无法相信的悲凉!
因为在离开涤忧小筑回头的瞬间,风潇月看到了虚影里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死人脸!
“了无亭”的初秋之夜,本不应开颜的优昙花,却开得无比怒烈!那或许是在为这初起的寒凉秋意,净化它本不该有萧瑟悲伤!
没有人会在意,菩提树下被冰封的丝丝龙霞;也不会有人在意,涤忧小筑那还未干涸的点点血迹!
唯剩下静寂的百夕山头,一弯新月,孤悬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