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床边,手撑着头。
左眼很烫,像在发烧,右眼也胀得难受,看东西有点模糊。
他刚从混沌石碑那边回来,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可听不到声音。
他想喘口气,但胸口闷得很,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记得进来时是早上,可现在外面的光很怪,不亮也不暗,像是停住了。
他抬头看窗外,阳光一点点挪动,慢得不像正常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也没有声音,只有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就在这时,老乞丐出现了。
他不是走过来的,也不是从哪拐出来的。
前一秒那里还是空的,下一秒他就站在那儿了。
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头发都结成一团。
可他的眼睛很清亮,直直地看着陆离。
陆离往后退了一步,手立刻摸向腰间——没有剑,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对方,声音很紧:“你怎么进来的?”
老乞丐没回答。
他抬起手,掌心里有一片干枯的叶子,黄褐色,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往前递了一下,说:“藏好它。”
陆离皱眉:“你说什么?”
“藏。”
老乞丐声音很小,“把它藏起来,别让人看见。”
陆离看着他,没动。
这人来得奇怪,一句话不说清楚,只给一片叶子。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叶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闭上眼,试着用灵力盖住它。
指尖微微发亮,在叶子上加了一层灵气,想让它看不见。
左眼角的金纹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那片叶子突然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下,但他看到了。
老乞丐轻轻笑了。
“错了。”他说。
陆离睁眼,脸色变了:“哪里错了?”
“你用了灵力。”
老乞丐摇头,“灵力是道网能认出来的东西。你一用,就像黑夜里点了灯,谁都看得见。”
陆离没说话。
老乞丐拿回叶子,走到旁边一道石缝前。石头歪着,裂缝大小不一。
他把叶子塞进去,刚好卡住,一半露在外面。
然后他后退两步,站到一边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穿粗布衣的人走过。一个扛柴,一个提水桶。
他们经过石缝,看了一眼,却像没看到叶子,脚步都没停。
又过一会儿,一个孩子跑过去,低头踢石子,差点撞墙,也没注意到缝里的东西。
陆离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
“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没做什么。”
老乞丐说,“我只是让它变得不重要。”
陆离心里一震,脑子一下子清楚了。
他一直想怎么藏东西,原来不用藏,只要让人不在意就行。
他看着那片叶子,声音低了些:“怎么做?”
“不是法术,也不是符咒。”
老乞丐看着他,“是你怎么看它。你想‘藏’,就会压、遮、盖——这是硬挡。我教你的是绕开。东西还在,但没人觉得它值得看。”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能教我吗?”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点头:“能。但你要明白,这不是隐身,是‘被忽略’。你藏的不是东西,是它的意义。”
陆离把叶子还给他。
老乞丐没接,反而指着陆离的左眼角:“你这里的金纹,别人一看就知道不对。你想混出去,就得让人看了,却不往深处想。”
陆离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还在发热。
“怎么开始?”
“先说话。”老乞丐说,“说一句真话,但别让人想到真相。”
陆离皱眉。
“比如,”
老乞丐说,“你是青云宗的叛徒吗?”
陆离一顿,点头:“是。”
“那就说这个。”
老乞丐说,“‘我是青云宗叛徒’,这是真话。你说出来,别人只会想你为什么背叛,不会去查你眼睛为什么会发光。你在真话里,藏了更重要的东西。”
陆离低声重复:“我是青云宗叛徒……”
“再说一遍,”
老乞丐打断,“但别想着掩盖什么。你要相信这句话就是全部。你就是个叛徒,别的都不重要。当你自己这么认为了,别人更不会多想。”
陆离闭了闭眼,再开口:“我是青云宗叛徒,三天前杀了执法弟子,逃出来的。”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老乞丐点头:“好。再说一次,加上伤疤的事。”
陆离摸了摸左眼角:“这道裂痕,是被剑气划的,一直没好。”
“对。”
老乞丐说,“说的时候,别躲它。主动提,让人觉得这只是个旧伤。你看,你在说真话,但你藏住了它真正的意思。”
接下来三天,他一直在练。
老乞丐不教口诀,不画符,只让他反复说,反复想,反复改语气和眼神。
他让陆离站在巷子里,对着路过的人讲自己的身份,看别人反应。
一开始,有人说完会多看他一眼,尤其是眼角那道金纹。
后来,渐渐没人注意了。
第四次练习时,一个挑担的老汉听完,只“哦”了一声,继续走,连脚步都没慢。
陆离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惊喜,拳头紧紧握着,声音有点抖:“成了,终于成了。”
他松了口气。
老乞丐点头:“成了。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在帮别人忽略重点。”
陆离抬手,又摸了摸左眼角。
金纹还在,但他感觉不一样了。
它没消失,只是不再显眼了,像墙上的一道旧划痕,谁都不会多看。
“这招要付出什么?”陆离问。
老乞丐看着他:“每次维持隐藏,一炷香时间,少一天寿命。”
陆离没惊讶。
他知道,这么厉害的本事,不可能没代价。
“值得。”他说。
老乞丐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的光还是慢慢流动,像时间在这里卡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年轻时……也想教一个人这招。”
他声音沙哑,眼神落寞,像是想起一件很痛的事。
陆离一愣,抬头看他。
老乞丐没回头,也没解释。
他就站在那儿,风吹着破衣服,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过去的日子。
陆离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他站直身子,感觉比前几天稳多了。
石碑带来的影响还在,但不再压着他。
他有了新本事——不是变强,是学会怎么“藏”。
他可以走了。
“谢谢。”他说。
老乞丐没回应。
陆离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乞丐还站在原地,身影慢慢变淡,像是被光吃掉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一点一点,消失了。
陆离收回目光,往前走。
他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他必须像个普通人,说真话,藏真相。
但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场比混沌石碑更危险的考验。
一个大阴谋正在暗处张开。
他摸了摸左眼角,那里已经不烫了。
巷子尽头,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前。
他一步跨出去,影子拉得很长。
一只乌鸦从屋顶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打破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