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趴在管道出口的土坡上。
他屏住呼吸,右手摸到腰间的储物袋,指尖碰到那根黑泥抹过的剑柄。
不是武器,是废铁,但能吓人。
声音停了。
前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别过来!这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有人冷笑:“瞎子还嘴硬?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金叶子还是秘籍?交出来,给你条活路。”
“我不交。”
那声音很轻,但不抖,“你们看不见它,也看不懂它。抢去也没用。”
“敬酒不吃。”
另一个粗嗓门说,“那就打到你交。”
拳风响起,破空声急。
陆离猛地冲出去。
三个人围成半圈,中间站着个穿灰布裙的小姑娘,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抱着一根深色长杖。
她眼眶凹陷,眼睛闭着,脸上没一点光,是个真瞎子。
左边那人正抬手要扇她耳光。
陆离飞起一脚,踹在那人膝盖外侧。
那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倒。
另外两人愣住,转头看向陆离。
“哪来的野狗?”高个子抽出短刀,“管闲事找死?”
“我不是修士。”
陆离站稳,手从储物袋里拿出来,掌心全是汗,“也不归你们管。她是个孩子,你们三个打一个,传出去不丢人?”
“少废话!”
矮个子抄出铁尺,“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打!”
陆离没动。
他咬着牙,左眼突然发烫,视野扭曲。
眼前空气里出现淡金色细线,像蛛网一样缠住那三人,一直连到天上。
他瞳孔一缩,身体绷紧。
那三人的动作在他眼里变得特别清楚,每一步都像提前知道。
陆离一闪身,左手挡住对方手臂,右肘撞在那人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后退两步。
高个子怒吼着举起短刀劈来。
陆离低头,往前跨半步,贴近对方胸口,一拳砸在他小腹。
那人疼得弯腰,陆离抬膝顶上去。当啷一声,刀掉了。
三个人都倒在地上,捂着伤处喘气。
“再动她一下。”
陆离站在中间,声音不高,“下次就不只是打几下了。”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三人互相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高个子临走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
陆离没理。
他转头看那个女孩。
她还站着,双手抱着那根杖,脸朝他这边,虽然看不见。
“你……没事吧?”他问。
她没答。
两秒后,她开口:“是你救我的?”
“嗯。”
“谢谢。”她顿了顿,“你身上……有两条颜色。”
陆离一怔:“什么?”
“一条是暖的,黄红色,像火苗刚点起来那样。另一条……很深,黑里带银,冷得很,像夜里冻住的河。”
她慢慢抬头,“你是不是……也能看见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陆离没说话。
他启动暗视之瞳。
她在他的视野里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的身体是模糊的,但她的方向感特别清晰,好像她不是用眼睛看世界,而是直接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走近一步:“你能看见什么?”
“我不‘看见’。”
她说,“我是感知。我看到的是……代码。”
“代码?”
“就是规则运行时的样子。”
她轻轻摸着手里的杖,“所有东西都在动,都在算。人走路、说话、打架,都是程序在跑。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像水流过石头。”
陆离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三岁。”
她说,“那天晚上,我家在山脚。我醒来,看见天上有个光团在清理什么东西。它把一个小婴儿提起来,然后……删了。就像擦掉纸上的一笔字。我看得太久,眼睛烧坏了。但我记住了一个词——‘异常体清除协议’。”
陆离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个词。
他也见过类似的光团,在坟场,在讲经台,在试炼迷宫。
只是他看到的是符文和锁链,而她看到的是……源代码。
“那你现在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他问。
“黑白的。”
她说,“所有生命都是淡蓝色的光团,越强越亮。道网的锁链是金色的串,一直连到天上。你们的动作,我能在发生前零点几秒就知道结果。不是预知,是计算。”
她顿了顿:“而你……你是第一个我看到有‘双色’的人。别人只有一种颜色,要么红,要么蓝,要么灰。你是两个叠加在一起。你不完全是现在的你。”
陆离站着不动,手微微发抖。
他伸出手,快要碰到女孩时,又猛地缩回,眼神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箐。”
她说,“我爹给我取的。他说,青竹不怕雪压,弯而不折。”
“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片村子。”
她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能看见真相的人。”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仿佛真的在看着他,“不是看见表象,是看见它怎么运行的。我以为我要等很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陆离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地下管道里刻下的坐标,想起自己说“总有一天要炸了这管子”。
那时候他只想毁掉什么。
现在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不该只想着毁。
“你手里那根杖……”他问,“是什么?”
阿箐把杖递过来:“你拿一下。”
陆离接过。
他手指抚过那些纹路,触感粗糙,却有点熟悉。
他皱眉,加快抚摸的速度。
突然,他身体一震,像是被电击中,脑子里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第七纪的后人?”
“我不知道算不算。”
她摇头,“我娘生下我就死了。我爹说我外公留下这根杖,说一定要交给‘能看见的人’。我等了十一年。”
她伸手,轻轻按在陆离握杖的手背上。
“现在,我交出去了。”
陆离没动。
他感觉右眼还在疼,左眼也发热。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他问。
“我不走。”
她说,“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路,是你走的。”
陆离看着她。
她站在晨雾里,瘦小,安静,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他知道她不会再出现。
以后无论他去哪,见谁,做什么,她都不会再跟来。
但她给了他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功法,不是秘密。
是一种确认。
他不是唯一一个看见裂缝的人。
也不是第一个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低头看手中的杖,慢慢把它放进储物袋。
“我会用它。”他说。
“我知道。”
她点头,“因为你身上的那条冷颜色……它认识我。”
陆离一愣。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只是笑了笑,嘴角轻轻扬起,像听见了远处的风。
陆离盯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久,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向东走去。天边刚有一点微光,像是撕开黑暗的一道口子。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荒草间晃动。
他手紧紧攥着储物袋里的杖,指节发白。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若有若无,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陆离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