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把女孩放在身后。
抽出短刀。
对面,守将举起长戈。
戈尖锈成黑色,但刃口还在反光。
那光惨白,像死人的眼珠。
“最后问你一遍。”守将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震得河水打颤,“放,还是不放?”
江离没答话。
他握紧刀,往前踏出一步。
守将也踏出一步。
两人相距三丈。
黑水在中间翻涌,像被无形的手搅动。
女孩躲在江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穿盔甲的人。
“叔叔。”她小声说,“他是谁?”
“守将。”
“和我爹爹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离盯着对面的守将,一字一句。
“你爹爹守的是人。”
“他守的是规矩。”
女孩眨眨眼,没太懂。
但她不问了。
因为她看见,那个守将的眼睛里,流出了东西。
黑水。
黏稠的,腥臭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盔甲里,流进水草里。
那人在哭。
死了千年,还在哭。
“你以为我想守?”守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裂开,“你以为我愿意守着这些破规矩?”
江离没动。
“我守了一千年。”
“一千年。”
“看着那些活人一个个被钉死,看着这座城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我的兵、我的民、我的亲人全变成水尸。”
“你以为我想?”
守将举起长戈,指向江离。
“可我不守,谁来守?”
“我不守,那些死了的人怎么办?”
“他们的魂还困在这里,他们的怨还没散,他们的尸还在动。”
“我不守,它们就会冲出去。”
“冲上岸。”
“把湘西变成第二个幽河。”
江离沉默。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幽河之下,万尸沉睡。不是它们不想醒,是有人不让它们醒。”
那个人,就是守将。
守了千年的守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守将走近一步,“因为最该死的那个人,是我。”
“当年,河主降临。”
“他要全城血祭,封棺镇河。”
“我是守将,我本该拔剑战死。”
“可我没有。”
“我跪下了。”
“我求他,放过孩子。”
“他答应了。”
“只答应了这一条。”
“所以那些孩子,一个都没死。”
“全在城里。”
“全被钉在城墙上。”
“全变成水尸。”
“全睁着眼,看着我。”
守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一千年了。”
“每天夜里,我都能听见他们喊我。”
“喊我将军。”
“喊我救命。”
“喊我——”
“爹爹。”
最后两个字,像刀子捅进心窝。
江离身后,那个小女孩突然走出来。
她走到守将面前,仰头看他。
“你也在等人吗?”
守将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完整的脸,看着她还没被水泡烂的皮肤。
“你……你是……”
“我叫阿月。”女孩笑了,“我爹爹也是守将。”
守将浑身一震。
“你爹爹……”
“他走了。”女孩指着身后,“刚才走的。”
“和那口棺材一起走的。”
守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那里,是高台的方向。
是那口石棺的方向。
是那个守了千年、终于可以休息的人的方向。
守将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来。
跪在女孩面前。
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他走了?”
“嗯。”
“他……开心吗?”
“开心。”女孩点头,“笑得很开心。”
守将低着头,肩膀抽动。
没有声音。
但江离知道,他在哭。
死了千年的人,还能哭。
是因为心还没死。
“我也有个女儿。”守将突然说,“七岁那年,死在这里。”
女孩愣了一下。
“和我一样大?”
“一样大。”
“她也穿红袄?”
“穿。”
“她也扎辫子?”
“扎。”
“她也怕黑?”
守将抬起头,看着女孩。
眼里全是泪。
黑泪。
“怕。”
“她最怕黑。”
“死的时候,一直喊我。”
“喊爹爹救我,这里好黑。”
“可我救不了她。”
“我跪在河主面前,求他放过她。”
“他答应了。”
“可他骗我。”
女孩沉默。
她伸手,摸了摸守将的头。
像摸一只受伤的狗。
“别哭了。”
“我爹爹说,死了的人,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了了。”
守将抬起头。
“你爹爹说的?”
“嗯。”
“你爹爹……是个好人。”
“当然。”女孩骄傲地挺起胸,“我爹爹最好。”
守将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但确实是笑。
“你走吧。”
他站起来,让开路。
“带着她走。”
“走得远远的。”
“永远别回来。”
江离走过去,抱起女孩。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他回头。
“你呢?”
守将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我?”
“你还要守多久?”
守将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女孩在他怀里睡着了。
久到黑水都停止流动。
然后,守将转过身。
脸上带着笑。
“守到有人来替我。”
“谁替你?”
守将看着他。
“你。”
江离愣住。
“我?”
“你。”守将点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那个人。”
“什么人?”
守将指着他的心口。
“能封棺的人。”
“封了棺,我就不用守了。”
“封了棺,那些孩子就能走了。”
“封了棺,我女儿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
江离看着他,突然问。
“你女儿,在哪?”
守将指了指城墙。
“第三排,第十七具。”
“穿着绿袄,扎着两个辫子。”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糖。”
“我给她买的。”
“还没来得及给她。”
江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城墙上,挂满了尸体。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第三排,第十七具。
是一个小女孩。
穿着绿袄,扎着两个辫子。
头低垂,看不清脸。
但她的手,还握着。
握成拳头。
握了一千年。
江离抱着阿月,走到那具尸体前。
凑近看。
女孩的脸很白,很安静。
闭着眼,像睡着了。
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
梦里有糖。
梦里有爹爹。
江离伸出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手心里,握着一颗糖。
纸包的,已经发黑。
但还没烂。
纸包上,写着一个字。
“月”。
阿月的月。
江离回头,看守将。
守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江离没答话。
他把那颗糖,放在阿月手里。
然后,抱着阿月,走到守将面前。
“这颗糖,我替你给了。”
守将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她……她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她……开心吗?”
“开心。”
守将笑了。
笑得很傻。
笑得很满足。
他转身,走向城墙。
走到第三排,第十七具。
站在女儿面前。
伸手,摸她的脸。
“阿月。”
“爹爹来了。”
“爹爹来接你了。”
那具尸体,突然动了。
头慢慢抬起来。
眼睛慢慢睁开。
看着守将。
笑了。
“爹爹。”
声音很轻,很细。
像一千年没说话,忘了怎么说话。
守将抱住她。
铁链哗啦响。
“爹爹带你走。”
“去哪?”
“去有太阳的地方。”
“太阳是什么?”
“是光。”
“很暖的光。”
“比爹爹的手还暖吗?”
守将笑了。
泪流满面。
“比爹爹的手还暖。”
女孩也笑了。
她伸出手,抱住守将的脖子。
“那我们去。”
铁链断了。
锈了千年的铁链,自己断了。
守将抱着女儿,从城墙上下来。
走到江离面前。
“谢谢你。”
江离摇头。
“不用谢我。”
守将看着他,又看他怀里的阿月。
“她……”
“她也是阿月。”
守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她也是阿月。”
两个阿月,一个在江离怀里,一个在守将怀里。
都睡着了。
都睡得很香。
守将转身,往城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
“你叫什么?”
“江离。”
“江离。”守将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记住我干什么?”
守将笑了。
“记住欠你一条命。”
“下辈子还。”
话音落下,他走进黑暗。
走进那无尽的幽河深处。
再没回头。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很久,很久。
久到怀里的阿月醒来。
“叔叔,那个伯伯呢?”
“走了。”
“去哪了?”
“去找他女儿了。”
“他女儿在哪?”
“在他怀里。”
阿月眨眨眼。
“那他找到了?”
“找到了。”
“真好。”
阿月笑了。
笑得很甜。
像吃到糖一样甜。
江离抱紧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
在等一个能封棺的人。
在等一个能救他们的人。
在等一个叫江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