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的女儿,她了解。
从小锦衣玉食,封寻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好东西没尝过?怎么会喜欢这种苦得离谱的茶?
幽刃叹了口气。
“殿下可听过爱屋及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兴许真正喜欢这茶的,不是少主。”
司寒镜猛然抬头。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
苏幕。
是了,苏幕是西北域苏家人,昆吾山就在西北域境内......
“当年你在西北域遇见的少年...”
司寒镜盯着幽刃,一字一句问,“可是苏幕?”
幽刃迎着她的目光,沉默良久。
精舍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幽刃缓缓开口:“属下当年遇见的,确实是苏幕。”
司寒镜刚松一口气,却听他继续道:“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慎重:“不是今天看见的那个苏幕。”
司寒镜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感觉很像,非常像。”
幽刃回忆着,眼中流露出困惑:“那种第一无二的气质,那种眼神,一模一样。但长相,确实不同。”
他看向司寒镜,语气确定:“虽说有五分相像,但绝不是一张脸。”
司寒镜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同一个人?
可感觉一样?气质一样?
这怎么可能?
“苏家这一代,有几个儿子?”她沉声问。
“公主知道的,只有两个。而且公主都见过。”
幽刃看着司寒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
“方才陪着苏幕公子来的,还有一人。”
司寒镜的眼瞳微微睁大,似乎预料到了他即将叙述的话语。
“那人的脸,才是我多年前见过的,‘苏幕’的脸。”
司寒镜陷入沉思。
苏幕“死而复生”的传闻,她早有耳闻。
据说他曾坠崖身亡,后以远古神物扶桑树重塑身躯,这才得以重生。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更奇幻的事发生?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去查。”
司寒镜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查清楚苏幕的底细,尤其是他死而复生前后的细节。还有那个来仁,青冥台......”
“公主。”幽刃忽然打断她。
司寒镜抬眼。
幽刃看着她,眼神恳切:“属下斗胆进言——此事,公主不宜深究。”
司寒镜眯起眼睛:“为何?”
“封家主不是愚蠢无能之辈,少主更是冰雪聪明,坚毅果决。”
幽刃缓缓道:“他们选择的人,必定经过深思熟虑。苏家在玄灵大陆上的地位本就特殊,家中子嗣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奇遇,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主若是过多插手,甚至暗中调查,一旦被菱歌少主察觉......那恐怕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司寒镜身体一僵。
她想起封菱歌为了维护苏幕,当众释放八级威压震慑女官的模样。
那般坚定,那般不容置疑。
若她真的去查苏幕的底细,以菱歌的性子......
司寒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翻涌的情绪已归于平静。
“罢了。”
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确实不该插手太多。”
她看向茶案上那套素白茶具,尤其是那个封菱歌用过的杯子,杯中残茶已冷,却仿佛还残留着女儿指尖的温度。
“把这套茶具收起来吧。”
想了想,司寒镜又嘱咐一遍。
“仔细收好。”
幽刃躬身:“是。”
司寒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檐角铜铃轻吟,远处皇城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璀璨却遥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交给封寻时,那个男人对她说的话。
“我会让她成为这世上最骄傲、最自由的女子,做她想做的,爱她想爱的。”
当时她不信。
可现在......
司寒镜伸出手,接住一缕穿过窗棂的夜风,仿佛想握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握住。
“幽刃。”
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明日......”
司寒镜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苏家送一份礼过去。就说是......祝贺苏黎在星穹宴上表现出色。”
幽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属下明白。”
司寒镜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夜空。
**
夜色如墨,将东山境中域最核心的奚家本宅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与皇宫的灯火通明不同,奚家宅院深处,唯有几盏昏黄的灵灯在廊下摇曳,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最深处的“静思堂”内,檀香袅袅。
奚仲衡端坐在主位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白日里星穹宴上的一切,苏黎的惊艳表现、来仁的深不可测,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头。
他沉思的功夫,脚步声从堂外传来,轻缓,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让奚仲衡的心跳不自觉地与之同步。
他抬起头。
奚绾情一袭素紫长裙,缓步走入静思堂。
没有梳妆,长发如瀑披散,素面朝天,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清澈明媚的少女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沉淀着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沧桑与漠然。
“老祖。”
奚仲衡站起身,语气里带恭谨。
奚绾情——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奚璟——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奚仲衡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远古的存在瞥了一眼。
“苏家那个小子,修炼的是完整的《离渊守告》。”
奚绾情,或者说,奚璟
他突兀地开口,声音依旧是奚绾情那副清越柔美的音色,语气却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止是修炼,他已经触及了功法真意。”
他斜眼看了一下奚仲衡,眼睛里尽是讽刺。
“他苏家的后代,还真是优秀啊。”
奚仲衡心中一震:“完整的《离渊守告》?这怎么可能?我们奚家传承万载,都没能--”
“你们?”
奚璟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们奚家,算什么传承?”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美丽的眼睛盯着奚仲衡,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原在蔓延。
“万年前,我将《离渊守告》与《九幽玄冥录》的原始注释留给你们两脉,可你们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
“将功法束之高阁,视为控制族人的工具。只挑选听话有用的后辈给予残缺的片段,美其名曰‘考验心性’。一代代下来,真正能触及功法核心的,一个都没有。反倒是那些旁支、那些被你们视为‘废物’的子弟,偶有灵光一现,悟出些皮毛,却很快被你们打压、排挤,甚至‘消失’。”
奚仲衡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是奚家不堪的现实,他年少时也曾想过改变,可真当他成为了家主,又深深地陷入了掌控权利的自由中无法自拔。
“你们把血脉传承,变成了最可笑的枷锁。”
奚璟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疲倦的冷漠。
“苏家呢?顶着献祭的压力,每一代人都倾尽全力培养为数不多的后辈。他们将《离渊守告》刻入血脉,却不拘泥于形,每一代人都有新的领悟、新的注释。他们真正在传承,在生长。而你们……”
他轻轻摇头。
“只是在守墓。”
静思堂内死寂。
奚仲衡脸色惨白,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这些话,像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奚家光鲜外表下腐朽的内核。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先祖……那我们现在……”
“现在啊...”
奚璟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你们连守墓都快守不住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柔和的金色光晕自他掌心缓缓升起,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即蔓延开来,化作一团流转不息的光球。
光球内部,无数细密的符文若隐若现,彼此勾连、衍化,形成一种玄奥莫测的韵律。
《离渊守告》的灵力运转轨迹。
奚仲衡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急促。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纯、如此完整的《离渊守告》灵力形态!
“看到了吗?”
奚璟手掌一握,光球湮灭。
“这才是真正的‘离渊守告’。我相信,苏家那小子掌握的远比他展现的多得多。奚家的后辈,根本就比不过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你寄予厚望的那个奚景行。”
奚仲衡心头一沉:“可是景行他……”
“天赋尚可,心性不足。”
奚璟语气平淡,如同在评价一件工具。
“过于看重胜负,过于在意家族的目光。他的路,从一开始就走窄了。之前登云阶,他被苏黎用最笨拙的方式步步紧逼,最后看似赢了,实则输了气势,更输了心境。”
他看着奚仲衡苍白的脸,忽然问:“你不会真以为,第三轮一对一,奚景行能胜过苏黎吧?”
奚仲衡嘴唇翕动,想说“当然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天梯上苏黎最后那段攀爬的身影,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还有那个在第九百九十八级台阶上露出的、让奚景行心神失守的笑容……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毕竟比景行小几岁,修为也低一转……”奚仲衡艰难地找着理由。
奚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离渊守告》修至深处,越级挑战如吃饭喝水。更何况,苏黎身边还有个来仁。”
提到这个名字,奚璟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白日擂台上,来仁指尖那一闪而逝的灰芒,其他人或许只觉得诡异,但他绝不会认错。
混沌灵力。
纯正的、已被初步掌控的混沌灵力。
这不可能。
除了万年前他与苏铭那两个“混沌之子”,以及苏铭血脉中可能残存的隐性传承,这世上不应该还有人能真正驾驭混沌灵力。
除非……
奚璟眼中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帝江。
那个昙花一现的远古神兽,其残魂与力量,或许以某种方式被那个叫来仁的小子继承了。
又或者……与苏幕有关?
他想起关于苏幕“死而复生”的传闻,想起扶桑神树,想起那个化形为的北修……
一个个碎片在脑海中拼接,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
如果真是那样……那苏幕所图,恐怕远比他想象的都要大。
“先祖?”
奚仲衡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奚璟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奚仲衡身上。
“第三轮,让奚景行换个目标。”
“什么?”奚仲衡一愣。
“不要盯着苏黎。”奚璟淡淡道,“让他,盯着来仁。”
奚仲衡更困惑了:“可来仁已经晋级第三轮,景行若提前与他对上,消耗过大,后面再遇苏黎……”
“我说了,奚景行不是苏黎的对手。”
奚璟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
“与其让他败在苏黎手里,损了奚家颜面,不如让他做点更有价值的事。”
他伸出手,虚空一握。
静思堂内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暗沉的光影自他掌心浮现,逐渐凝实。
那是一把剑。
通体漆黑,剑身狭窄,长约三尺,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开刃。但剑身表面流淌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暗银色光晕,仔细看去,那光晕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生灭。
剑出现的瞬间,静思堂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分。一种阴冷、粘稠、仿佛能吞噬光线与生机的气息,悄然弥漫。
奚仲衡瞳孔骤缩:“这是……”
“噬灵剑。”
奚璟将剑递给他。
“让奚景行在第三轮比试中,找机会,把这把剑插进来仁的身体里。”
奚仲衡接剑的手一抖,险些没拿住。
“插……插进去?”
他声音发干,“您是要,杀了他?可苏幕岂能善罢甘休?”
“死不了。”
奚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噬灵剑不会要他的命,只会暂时锁住他的混沌灵力,并留下一道印记。我要的,是确认他体内混沌灵力的来源,以及……他与苏幕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看着奚仲衡惊疑不定的脸,补充道:“届时,奚家可以主动出面,告诉苏幕,你们有办法救来仁,稳住他。”
奚仲衡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奚璟的意图。
“可……苏幕会信吗?”奚仲衡迟疑道,“而且,他是一个半步觉醒符命的符师,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
“难得你聪明一回。”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噬灵剑的‘印’。这世上,除了我,无人能解。苏幕若想保住来仁,就只能来找我。”
奚仲衡握着手中冰凉刺骨的噬灵剑,心中翻江倒海。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远超他想象的漩涡。
“先祖……”他艰难地开口,“您为何……对那个来仁如此在意?”
奚璟沉默了片刻。
静思堂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半边脸映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
“混沌灵力,不该出现在其他人身上。”
“就算是帝江,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