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三月,冻土化开,空气里有了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城东培训中心后面的小河,冰面彻底消融,水活泛起来,潺潺地流。岸边的柳树抢先冒出鹅黄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摆着。
陈默站在培训中心新建的两间教室前——就是用那五万块钱盖的,红砖墙,水泥地,大玻璃窗,亮堂,暖和。教室里传出琅琅读书声,是识字班在上课。老师是王秀英从地区特教学校请来的退休校长,姓顾,六十多了,声音洪亮,教得极有耐心。
“人——口——手——”
学员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认真。
陈默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因为开春事务繁杂而生出的烦躁,慢慢平复了。他转身走到旁边的实习车间。
车间里,二十台缝纫机哒哒响着,学员们低着头,在老师傅的指导下,练习走直线,锁边。空气里有新布料的浆味,还有淡淡的机油味。一个坐轮椅的姑娘,正踩着一台改装过踏板的手摇缝纫机,针脚走得又直又密。她抬头看见陈默,腼腆地笑了笑,又赶紧低头干活。
“陈厂长,你看这批学员,上手真快。”带班的老师傅老马走过来,手里拿着件刚做好的工装衬衫,“特别是那几个聋哑的,心静,手稳,做出来的活,比有些老工人都细。”
陈默接过衬衫,看了看领子、袖口、针脚,点点头:“马师傅,辛苦你了。”
“辛苦啥,看着这些孩子一天天有出息,我心里高兴。”老马搓着手,“陈厂长,就是布料有点紧。咱们厂里自产的布厚实,做工装行,做衬衫有点粗。南方那种细纱纯棉布,咱们织不了。”
这问题陈默知道。纺织厂设备老,只能织劳动布、帆布这类厚实的。做衬衫、内衣需要的细布得外购,成本高,还受制于人。
“我想想办法。”陈默说,“今年看看能不能引进新设备,织点细布。”
“那敢情好!”老马眼睛亮了。
从培训中心出来,陈默骑车回服装厂。路上经过胡老板的商贸区工地,打桩机轰鸣,脚手架已经搭起了两层,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
胡老板果然听了陈默的建议,工地上挂了条红色横幅:“建爱心商贸区,助残疾人就业”。门口还设了个“残疾人招聘点”,不过这会儿没人。陈默听说,胡老板真招了七、八个轻度残疾人在工地做保安、保洁,工资开得不低,还上了保险。省残联的小张来看过,回去汇报了,杨莉主任挺满意,说明年福利企业认定应该问题不大。
胡老板见了陈默,远远就招手,走过来递烟。
“陈老板,视察工作啊?”
“路过。”陈默接过烟,“胡老板,进度挺快。”
“不快不行啊,县里催得紧,刘副县长三天两头来问。”胡老板压低声音,“陈老板,你那招真管用。自从挂了那条横幅,招了残疾人,去银行跑贷款,都好说话多了。刘副县长也说,我这算是‘浪子回头’,县里要当典型宣传。”
“好事。”陈默笑笑,“不过胡老板,残疾人用工不能做样子。工资、保险,得按时足额,安全培训也得跟上,省残联可都看着呢。”
“放心,规矩我懂。”胡老板拍胸脯,“陈老板,商贸区年底开业最好的铺面,给你留一间真不要钱,你那个‘默子’专卖店开起来,肯定是招牌。”
“租金该多少是多少,我不能占你便宜。”陈默说,“不过胡老板,商贸区要是真做起来,能不能划出个小区域给培训中心的学员摆个摊,卖点手工艺品,或者修鞋、配钥匙?让他们练练手,也赚点零花钱。”
“行啊!这主意好!”胡老板爽快,“到时候我单独划一块,免租金,就当支持残疾人创业。陈老板,咱们这算不算是……强强联合?”
“算是互相成全。”陈默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默告辞。骑车离开时,他回头看了眼热火朝天的工地。胡老板这个人,滑,贪,但识时务,也能办事。用好了,是把快刀,但自己得时刻防着刀口朝向自己。
回到服装厂,常白话正在办公室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省里来通知了,下个月开‘全省福利企业改革发展座谈会’,指名要你参加,还要做重点发言。发言稿得提前报省里审。”
“知道了。”陈默坐下,“还有别的事?”
“有。”常白话压低声音,“刘副县长秘书刚才来电话,说刘副县长的小舅子,开了个纺织配件门市部,想给咱们厂供应配件,价格……比市场高三成。”
陈默眉头皱起来。刘副县长的小舅子,他听说过,游手好闲,开的门市部也是皮包公司,东西贵,质量还次。这是明着要好处。
“你怎么回的?”
“我说得问问你。”常白话说,“陈默,这事……不好办。答应吧,明摆着吃亏,还坏规矩。不答应吧,得罪刘副县长。他现在主管工商、税务,卡咱们一下,够受的。”
陈默没说话,点了支烟。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他想起了赵主任退回的红包,想起了周主任在电话里说的话。可赵主任和周主任是读书人出身,心里有底线。刘副县长不一样,是本地起来的干部,关系盘根错节,胃口也大。
“先拖着。”陈默说,“就说咱们今年的采购计划早就定了,合同也签了,毁约要赔钱。等下半年,看看情况再说。”
“拖得过初一,拖不过十五啊。”常白话愁眉苦脸。
“拖一时是一时。”陈默捻灭烟,“另外,你打听打听,刘副县长这个小舅子还跟哪些厂子有来往,只要咱们不是独一家就好办。”
“行,我去打听。”
常白话走了。陈默靠在椅背上,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开春了,事都来了。培训中心要扩招,设备要更新,市场要维护,上头关系要打点,下头工人要安抚。千头万绪,哪一根线断了,都可能出乱子。
西门庆官商勾结,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天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步步小心翼翼。他陈默现在也有点那个意思了。可西门庆是为了一己私欲,他陈默肩上扛着几百号人的饭碗,还有一个培训中心的希望。这担子,更重,也让他不能像西门庆那样,只管捞钱,不管后路。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哈尔滨赵老板。
“陈老板,开春好啊!货收到了,质量没得说!老哥再跟你订一批,下个月夹克两千,裤子三千,衬衫一千。另外,沈阳那边两个客户,我也帮你谈好了,一家每月一千件。怎么样,老哥够意思吧?”
陈默心里一喜,东北市场稳了,还扩大了,这算是开春第一个好消息。
“太谢谢赵老板了!价格还按老规矩,我保证质量。”
“价格好说,你陈老板做事,我放心。”赵老板在电话里笑,“不过陈老板,我可听说,你现在是你们省里的大红人了,福利企业典型。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
“哪能忘,没有您,就没有‘默子’的今天。”陈默诚恳地说。
挂了电话,陈默精神一振。东北的订单加上,这个月的生产任务又满了。他得赶紧安排生产,不能让赵老板失望。
他起身去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而不乱。自从提高了待遇,改善了伙食,工人们的劲头很足,效率也上来了。陈默沿着过道走,不时停下来看看。在裁剪区,几个女工正伏在巨大的案板上,用划粉在布上画线。她们是厂里最早的一批工人,现在都成了老师傅,带起了徒弟。见陈默来,都笑着打招呼。
“陈厂长,这批布真好,细密,柔软。”一个老师傅摸着布料说。
“南方新进的,做衬衫的。”陈默说,“王师傅,这批活紧,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有活干,有钱挣,心里踏实。”王师傅笑。
陈默心里暖和。这就是他的根。这些埋头干活的工人,才是“默子”牌子的基石。外面的风光、关系、算计都是虚的。只有车间里这轰鸣的机器,流淌的汗水,做出来的实在衣服,才是真的。
从车间出来,陈默去了设计室。王秀英正在和几个年轻的设计员看一本香港时装杂志,讨论今年的流行趋势。见陈默来,王秀英拿起一件样衣。
“陈厂长,你看,这是我们试着打版的春装。收腰,小翻领,颜色用鹅黄、浅绿,适合年轻人。用的就是新进的细布,成本高了点,但样子好。”
陈默接过样衣,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款式简洁大方,颜色清新。他想象着这件衣服穿在省城、哈尔滨那些年轻姑娘身上的样子。
“行,先做五十件试试,放到省城百货公司的专柜,看看反应。”陈默说,“另外,牛仔系列不能丢。今年可以尝试做点印花、绣花的,增加时尚感。”
“好,我记下了。”王秀英点头。
离开设计室,天已经擦黑。陈默骑车回家。晚风吹在脸上,不冷了,带着春天的温润。路过培训中心,教室的灯还亮着,夜校在上课。陈默停下车,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顾校长正在黑板上写字,学员们仰着头,认真地看着。那些或残缺、或迟钝的脸上,有一种光,是求知的光,是希望的光。
陈默看着这些,心里那点因为刘副县长小舅子、因为杂事带来的烦躁彻底消散了。他做这些事,不就是为了这些光吗?让残疾人能学点东西,能靠手艺吃饭,活得有尊严。让跟着他干的工人,能过上好日子。让“默子”这个牌子,不光能赚钱,还能有点温度,有点良心。至于那些关系、算计、麻烦,是这条路上的荆棘,躲不开,就踏过去。只要自己的根扎得深,方向走得正,就不怕。
回到家,金叶子已经做好了饭。陈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爸爸”。金叶子在盛汤,回头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陈默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三菜一汤,简单,但热乎。
陈默看着妻子儿子,心里一片安宁。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港湾。外面风雨再大,回到这里,就是晴天。
夜深了。陈默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金叶子均匀的呼吸,窗外隐约传来培训中心夜校下课的铃声。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光,想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想起胡老板工地上的横幅,想起刘副县长小舅子的配件,想起赵老板追加的订单。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网,他就在网中央,不能挣脱,也不必挣脱。只要心里那盏灯不灭,就能看清方向,就能带着这一大摊子人往前走。
春天真的来了。小河解冻,柳树发芽,土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