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侦探姓方,五十出头,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不像侦探,像中学老师。老刘把他带到南城老街那家咖啡店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沈方舟点了点头。
“沈总?”
“方先生。”
三个人在咖啡店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方侦探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方舟面前。
“王秀兰。这是目前能查到的全部信息。”
沈方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是偷拍的,角度都不太好,有的模糊,有的只拍到半张脸。但能认出来,就是照片里那个人——王秀兰,比三年前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一栋楼门口。
“她现在住在省城。嫁的那个人姓吴,叫吴德明,四十七岁,做建材生意的。公司在省城,有一个仓库,两辆车,一套房子。生意不大,但也算过得去。”
方侦探顿了顿。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吴德明的公司,跟江城的一家公司有业务往来。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
沈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赵院长的赵?”
“对。赵院长的侄子,赵志强。”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老刘在旁边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王秀兰跟这个赵志强有关系吗?”沈方舟问。
“目前没查到直接关系。但吴德明的公司,百分之三十的业务来自赵志强。也就是说,赵志强是吴德明的大客户。”
方侦探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SUV旁边,正在握手。一个年轻一点,三十出头,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年纪大一些,肚子有点大,穿着夹克。
“这个年轻的,就是赵志强。年纪大的,是吴德明。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地点在省城的一个饭馆门口。”
沈方舟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王秀兰认识苏棠吗?”他问。
“目前没查到直接证据。但有件事很奇怪。”方侦探翻了翻笔记本,“三年前,王秀兰在江城打工,住的地方,离苏棠当时住的隔断间,走路不到十分钟。”
“那说明不了什么。”
“对,说明不了什么。但还有一件事。”方侦探抬起头,“王秀兰离开江城的时间,跟苏棠进金碧辉煌的时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她走了之后,苏棠才进的金碧辉煌。也就是说,介绍苏棠进去之后,她就走了。”
沈方舟看着方侦探。“你是说,她是故意安排苏棠进去,然后自己脱身?”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咖啡店里很安静。柜台后面有人在磨咖啡豆,声音很大,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
“方先生,能不能查到王秀兰现在的具体地址?”沈方舟问。
“能。但她不会见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人打过招呼了。”
“谁?”
“不知道。但她现在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人保护着,或者控制着。她出门有人跟着,电话有人听着。我蹲了三天,只拍到这些照片。”
方侦探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王秀兰站在一栋居民楼门口,正在掏钥匙。她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这辆车,跟了她两天。”
沈方舟看着那张照片。黑色轿车,普通型号,没有车牌——车牌被一块布遮住了。
“能查到车主吗?”
“查不到。车牌都遮了,怎么查?”
沈方舟把照片放回信封。
“方先生,继续查。重点查赵志强跟吴德明的关系,还有王秀兰跟赵志强有没有直接联系。”
“好。”
方侦探站起来,走了。咖啡店的门关上,铃铛响了一声。
老刘看着沈方舟。“沈总,这件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我知道。”
“赵院长的侄子掺和进来,就不是简单的陷害了。可能是家族生意,可能是利益输送,可能是——”
“可能是赵院长安排的?”
老刘没说话。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赵院长退了。他没必要搞我。”
“但他侄子有。”
“赵志强做什么生意的?”
“建材。跟吴德明一样。”老刘顿了顿,“但赵志强真正的生意,不是建材。是项目。”
“什么项目?”
“集团的项目。赵院长在位的时候,赵志强拿过好几个集团的项目。不大,但利润高。你当上副总之后,这些项目停了。”
沈方舟愣住了。
“停了?谁停的?”
“你停的。你上任第一周,就砍掉了三个项目。其中有一个,就是赵志强做的。”
沈方舟想起来了。那三个项目,都是他审过的——经费虚高,技术含量低,性价比差。他没多想,直接砍了。
“那个项目,赵志强投了多少钱?”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总,你现在明白了?”老刘的声音很轻。
“明白什么?”
“有人要你倒。不是因为你得罪了谁,是因为你挡了谁的路。”
沈方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咖啡店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街的路面上坑坑洼洼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颠了一下,车上的东西差点掉下来。
“老刘。”
“嗯。”
“帮我约一下赵志强。”
“你见他干什么?”
“谈谈。”
“谈什么?”
“谈他为什么搞我。”
老刘看着他,很久。“沈总,你知道赵志强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他以前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过三年。出来之后,跟着他叔叔做生意。表面上是正经商人,背地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见他?”
“见。不见怎么解决问题?”
老刘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约。”
老刘走了。沈方舟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拿起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王秀兰站在居民楼门口,身后那辆黑色轿车,遮着车牌。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塞回去,站起来,走出咖啡店。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路口,看着这条老街。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收了,修车铺的师傅蹲在门口吃盒饭,几个小孩追逐跑过去,笑声洒了一地。
他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中午不回来吃了。有事。
她秒回了。
苏棠:什么事?
沈方舟:见一个人。
苏棠:谁?
沈方舟:赵志强。
那边沉默了很久。
苏棠:赵院长的侄子?
沈方舟:你知道他?
苏棠:金碧辉煌的人提过。说他不是好人。
沈方舟:我知道。
苏棠: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沈方舟:因为这件事跟他有关。
苏棠:沈方舟。
苏棠:你小心点。
沈方舟:好。
苏棠:中午我给你留饭。你晚上回来吃。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停车场。五菱宏光停在角落里,灰扑扑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
下午两点,沈方舟坐在省城一家茶楼的包间里。赵志强迟到了二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烟,身上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他看见沈方舟,笑了一下。“沈总,久等了。路上堵车。”
“坐。”
赵志强在他对面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翘起二郎腿。
“沈总找我有事?”
“有事。”
“什么事?”
“三年前那个项目,还有那张银行卡,还有那个伪造的签字。”
赵志强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沈总,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赵志强看着他,很久。“沈总,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什么处境?”
“你被人举报了。纪委在查你。你不想着怎么自保,反倒来问我?”赵志强笑了,“你是不是搞错了方向?”
“没搞错。”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告诉你,收手。”
赵志强笑出了声。“沈总,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跟我说两句,我就收手?”
沈方舟看着他。
“赵志强,三年前那个项目,你投了多少钱?”
赵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投了两百万。项目被砍了,钱打了水漂。你恨我,所以搞我。”
赵志强没说话。
“但你搞错了。那个项目不是我砍的。是孙总砍的。”
赵志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沈总,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但你可以去问孙总。”
“我问了。他说是你建议的。”
沈方舟愣住了。
“孙总说,你上任第一周,就跟他建议砍掉那三个项目。他说他本来不想砍,但你坚持。”赵志强看着他,“沈总,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原来如此。孙总让他别查了,说这件事他来处理。原来是这样处理的——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沈总,你现在明白了?”赵志强站起来,“你不是被人搞了。你是被人卖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总,我跟你无冤无仇。但有人让我搞你,我就搞你。至于那个人是谁,你自己想。”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包间里很安静。沈方舟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的。
他拿出手机,拨了孙总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很宽,车很多,人很多。没有人认识他,他谁也不认识。
他坐在那儿,很久。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见完了?
沈方舟:见完了。
苏棠:他怎么说?
沈方舟:他说他不是搞我的人。他只是被人指使的。
苏棠:谁指使的?
沈方舟:不知道。
苏棠:你信他?
沈方舟: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是真的。
苏棠:沈方舟。
苏棠:你回来吧。我给你留了饭。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方舟:好。
他站起来,走出茶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
沈知行:爸,妈今天去面试了。
沈方舟愣了一下。
沈方舟:什么面试?
沈知行:一家小公司,招会计。她说不管成不成,先去试试。
沈方舟:她身体怎么样?
沈知行:还行。她说复查结果没问题。
沈方舟:那就好。
沈知行:爸,你声音怎么不对?
沈方舟:什么不对?
沈知行:你说话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方舟想了想。
沈方舟:没事。单位的事。
沈知行:又是单位的事。
沈知行:爸,你什么时候能不为单位的事烦?
沈方舟没回答。
沈知行:苏棠姐姐说你最近瘦了。
沈方舟:她怎么知道的?
沈知行:她每天给你做饭,能不知道吗?
沈方舟没说话。
沈知行:爸,你注意身体。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方舟: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一只鸟飞过去,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穿过省城的街道,上了高速,一路往江城开。
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下了高速,拐上南城老街的路。巷子里很暗,路灯昏黄,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有积水,车开过去,水花溅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
他把车停在美容院门口,熄了火。
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洒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苏棠站在门口,白衬衫,马尾,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汤还热着。进来喝。”
他下了车,走过去,接过碗。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他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回来喝汤。”
他看着她,看着这扇旧木门,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
“好。”
他走进门,她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老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门口,像在等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