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方舟的脑子里。他让老刘帮忙查,老刘查了一天,反馈回来的信息少得可怜——王秀兰,女,三十四岁,邻省农村户口,三年前在江城打工,后嫁到外省,具体下落不明。嫁到外省哪个省?不知道。嫁给谁?不知道。现在干什么?不知道。
“沈总,这个人要么是消失了,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老刘在电话那头说。
沈方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江面。今天天气好,江面上没有雾,船走得很快,一艘接一艘。
“继续查。”
“能查的都查了。再往下查,得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什么非常规手段?”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个朋友,做私家侦探的。”
沈方舟没说话。
“沈总,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
“多少钱?”
“先别说钱。你确定要查?”
沈方舟看着江面上那艘船。它走得很稳,但船底下的水有多深,谁也看不见。
“查。”
挂了电话,沈方舟坐回椅子上。门被敲响了,小王探进半个身子。
“沈总,孙总请您过去一趟。”
孙总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比沈方舟的大一倍,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沈方舟到的时候,孙总正站在窗前抽烟。他很少见孙总抽烟,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每一回都不是好事。
“来了?”孙总没回头。
“孙总。”
“纪委那边找你了?”
“找了。”
“什么事?”
“三年前一个项目的事。有人举报我受贿,用我的名义开了一张银行卡,五万块。”
孙总转过身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收了吗?”
“没有。”
“签字呢?”
“假的。我的签字,‘舟’字的勾从来不往上挑。”
孙总看着他,很久。
“沈方舟,你知道是谁在搞你吗?”
“不知道。但我在查。”
“别查了。”
沈方舟愣住了。
“孙总——”
“我说别查了。”孙总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这件事,我来处理。”
“为什么?”
孙总看着他。
“因为这个举报你的人,目标不是你。”
沈方舟没听懂。
“三年前那个项目,审批单上有你的签字,假的。银行卡是以你名义开的,假的。那笔去向不明的经费,也是假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但所有证据都是假的。”
孙总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在陷害我。”
“不。有人在用你当靶子。”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靶子?”
“三年前那个项目,真正的审批人是赵院长。你只是执行人。举报你的人,绕过了赵院长,直接打你。为什么?”
沈方舟没说话。
“因为你比赵院长好打。赵院长退了,打他没意义。但你还在位置上。你倒了,谁受益?”
沈方舟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孙总打断他,“你回去上班。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方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孙总,如果我不查,下次他们用更狠的手段呢?”
孙总没回答。
“如果下次不是五万,是五十万、五百万呢?如果下次不是假签字,是真签字呢?如果下次不是用我的名义,是用苏棠的名义呢?”
孙总抬起头看着他。
“沈方舟,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件事不能到此为止。”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孙总叹了口气。
“你想怎么查?”
“从王秀兰查起。”
“王秀兰是谁?”
“三年前介绍苏棠进金碧辉煌的人。”
孙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苏棠?你那个——”
“对。她跟这件事可能有关。”
孙总沉默了很久。
“沈方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你女朋友可能跟陷害你的人有关系。”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查。因为不是她。”
“你这么确定?”
“确定。”
孙总看着他,很久。
“去吧。小心点。”
沈方舟走出孙总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觉得冷。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中午吃糖醋排骨。陈姨说这道菜她教了我五遍了,再学不会她就不认我这个徒弟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方舟:好。
苏棠: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少?
沈方舟:在想事情。
苏棠:想什么?
沈方舟:想你。
苏棠:你骗人。
沈方舟:嗯,骗你的。
苏棠:沈方舟!
苏棠:中午早点回来。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看着窗外。江面上的船还在走,一艘接一艘,谁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中午,沈方舟回到南城老街。糖醋排骨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一点点醋的酸。他推开门,苏棠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排骨上撒芝麻。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围裙系在腰上。
“回来了?”
“嗯。”
“今天这个卖相不错。陈姨说可以打九十五分。”
“扣的五分呢?”
“她说糖放多了,太甜。”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芝麻撒了一些在灶台上。
“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抱抱你。”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沈方舟,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了。”
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苏棠。”
“嗯。”
“你那个老乡王秀兰,你跟她熟吗?”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跟她熟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太熟。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她比我大十几岁。我刚来江城的时候,没地方住,她收留了我几天。后来她介绍我去金碧辉煌。”
“她为什么介绍你去那种地方?”
苏棠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方舟,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王秀兰可能跟陷害我的人有关系。”
苏棠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怀疑。”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方舟,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跟这件事有关系?”
“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是唯一认识她的人。”
苏棠抬起头,眼眶红了。
“沈方舟,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他伸手捧起她的脸。
“苏棠,我怀疑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你。”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骗人。”
“没骗人。”
“那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想帮你。也帮我自己。”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灶台上的排骨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苏棠。”
“嗯。”
“你最后一次见王秀兰,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三年前。她介绍我去金碧辉煌之后没多久,她就嫁到外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她有找过你吗?”
“没有。”
“电话呢?”
“换过号码了。以前的号码打不通。”
沈方舟松开她,走到折叠桌旁边坐下。
“苏棠,你想想,三年前,除了王秀兰,还有谁接触过你的身份证、你的个人信息?”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办银行卡需要身份证。那张以我名义开的卡,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但你的信息,他们可能也用过。”
苏棠的脸白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王秀兰是被人指使的,那她接近你,可能不是巧合。”
苏棠靠在灶台上,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
“沈方舟,你是说,我进金碧辉煌,是被人安排的?”
“有可能。”
“那我认识你——”
“也是被人安排的?”
两个人对视着。
房间里很安静,排骨的香味还在,但谁都没心思吃了。
苏棠慢慢滑坐在灶台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
“沈方舟,我害怕。”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怕什么?”
“怕我真的是被人安排的。怕我对你的那些感觉,都是假的。”
“你对我的感觉,是假的吗?”
她抬起头。
“不是。”
“那就够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苏棠,不管王秀兰是什么人,不管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你对我,是真的。我对你,也是真的。”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往好处想?”
“因为往坏处想没用。”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得更厉害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
“苏棠,你听好了。这件事,我们一起查。查清楚了,就没事了。”
“查不清楚呢?”
“查得清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也在。”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排骨凉了。”
“热热。”
“热了就不好吃了。”
“你做的,凉的也好吃。”
她看着他,笑了。
“沈方舟,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坏事说成好事。”
“跟你学的。”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热排骨。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灶火燃起来,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滋滋响。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用铲子翻着排骨。
“苏棠。”
“嗯。”
“你信不信我?”
“信。”
“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王秀兰真的是被人指使的,你愿意帮我找到她吗?”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
“愿意。”
“你不怕?”
“怕。但怕有什么用?”
她端起那盘热好的排骨,放在桌上。
“吃饭。吃完该干嘛干嘛。”
两个人坐下来,吃那盘热了两遍的糖醋排骨。排骨有点老了,肉质没那么嫩,但味道还在。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醋的酸。
“沈方舟。”
“嗯。”
“你打算怎么找王秀兰?”
“我让老刘找了个私家侦探。”
她愣了一下。
“私家侦探?”
“嗯。正规的。有执照的。”
她看着他,很久。
“沈方舟,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用这种人。”
“以前没人值得我用。”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沈方舟。”
“嗯。”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王秀兰嫁的那个男的,好像姓吴。做什么生意的,我不记得了。但她嫁过去之后,给我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房子很大,像别墅。”
沈方舟放下筷子。
“那张照片还在吗?”
“换了手机,可能没了。我找找。”
她拿起手机,翻了好一会儿。
“找到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王秀兰站在一栋别墅门口,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笑得很灿烂。别墅的大门是欧式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看不清,但能看见车标——奔驰。
沈方舟把照片放大,仔细看。
“这栋别墅,有点像江城边上的碧桂园。”
“你认识?”
“去过一次。那边住的都是做生意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棠,这张照片发给我。”
“好。”
她把照片发过来。沈方舟把照片转发给老刘。
沈方舟:查一下这栋别墅。江城碧桂园。车主可能是姓吴的生意人。
老刘秒回了。
老刘:收到。
老刘:沈总,你那个私家侦探,还要不要?
沈方舟想了想。
沈方舟:要。两条线一起查。
老刘:行。我明天约他见你。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苏棠。
“苏棠。”
“嗯。”
“这件事查清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欠王秀兰一个人情。她当年收留过我。”
“如果她害了你呢?”
苏棠看着他,很久。
“那就不欠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折叠桌上,照在那盘糖醋排骨上,照在她白衬衫的领口上。
“沈方舟。”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害人?”
他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钱,可能是为了权,可能是为了自己过得好一点。”
“那他们过得好吗?”
“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沈方舟,我不想害人。也不想被人害。”
“那就别怕。”
“我没怕。”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藏起来。
“你看不见了。”
他笑了。
“苏棠。”
“嗯。”
“你手抖的样子,挺可爱的。”
她瞪了他一眼。
“沈方舟,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我说真的。”
“你每次说‘我说真的’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他笑了,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沈方舟。”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的跟这件事有关系,你怎么办?”
他看着她。
“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有呢?”
“那就不是你。”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信?”
“因为你是苏棠。”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伸出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苏棠,你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你。”
她没抬头,但肩膀不抖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还在走。不管前面是雾是浪,它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