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友出生后的第五年,民国三十四年,抗战刚停,村子还是一片破败。
那年的秋天,入冬第一场寒潮来临,小妹又要临盆了。村里原先那个接生婆,前两年没熬过来,死了。全虎跑了三个村子,才找到一个半生不熟的婆子,那婆子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田里的泥,手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小妹生产很顺利,是个闺女。全虎凑过去看,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他笑了,说:“就叫大梅吧。”婆子找了一圈,翻出一把生锈的镰刀,在油灯上烤了烤,算是消了毒,然后割了下去。
大梅落地后哭了三天。五岁的大友站在妹妹旁边,用小手去碰她的脸,说:“妹妹不哭,妹妹不哭。”可大梅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小猫在叫。第三天夜里,大梅不哭了。全虎把她抱在怀里,小小的,轻得像一团棉花。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身上那些皱巴巴的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小妹躺在旁边,动不了,眼角淌泪。全虎没有哭。他找了一块旧布,把大梅裹好,趁着天还没亮,埋在了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日子还要过。抗战结束了,可日子并没有好起来。国共又打起来了,村子里时而这支部队过,时而那支部队过。粮食被征了一次又一次,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就被割走了。
直到一九四九年,新的国家成立了。那天,村里有人敲锣打鼓,说是解放了,以后穷人要翻身了。小妹牵着大友的手,站在人群里面。九岁的大友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些红旗,觉得新鲜。全虎看着自他,遥想他往后的人生,在一个崭新的国家。
一九五〇年秋天,二梅出生了。全虎找了一把新剪刀,煮了又煮,自己剪的脐带。二梅落地的时候,哭声响亮。全虎抱着她,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家里太穷了,地里的收成,只够一家三口勉强糊口。但小妹有奶水,小妹从小的饮食条件都匮乏,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匮乏。这时城里雇主家的太太刚生下孩子,却没有奶水,那个新生儿正饿得哇哇叫,对方开出了极高得价格。十天后,小妹去了城里,二梅的奶水口粮被剥夺了。
全虎开始给二梅喂米汤。把米煮烂了,滤出汤来,凉一凉,用小勺一点一点喂。二梅,一个新生的婴儿,胳膊细得像麻秆,皮包着骨头,青筋都看得见。
一九五〇年的冬天,格外冷。土改工作队进村了。他们挨家挨户登记土地、财产,给每家每户划定成分。
全虎家的成分,毫无疑问是地主。
几十亩良田,长期雇工,自己不怎麼下地——这是事实。全虎没有争辩。他知道争也没用。那些地,是祖上一代一代攒下来的,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是父亲当年卖了又赎回来的,是日军践踏过的,是发小们用命喊过“这是我们的土地”的。现在,要分出去了。全虎看着那些地契被收走,看着工作队的人在地头上插牌子,看着那些曾经给他家种地的雇工,如今分到了地,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他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过的东西,已经失去过太多次了。现在分掉这些地,他真的觉得——不算什么了。
批斗会开了好几场。全虎站在台上,低着头,听下面的人喊口号。有人上来推他一把,他没动。有人朝他吐口水,他也没动。他抬眼朝远处望去,衣衫褴褛的大友正背着二梅,站在台下,二梅伏在他背上吮吸着手指……
批斗来批斗去,除了“地多得自己种不过来”,实在也列不出全虎家的什么恶行。那些曾经给他家当过长工、打过短工的人,被叫上去发言,站着吭哧了半天,最后说:“全虎家……对我们……。”他们渐渐地不自觉地,开始讲全虎对他们的好来,比较起那些战乱纷飞的岁月,战前为全虎家耕地那些岁月确确实实存在过的乡土温情。批斗头子很快打断他们,让他们停,然后下台去。
工作队的人也没办法。地分了就行了,人嘛,改造改造。母亲和小妹都在城里帮佣了。全虎被安排了最苦的活——冬天去湖底清淤。湖水已经抽干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淤泥。全虎脱了鞋,卷起裤腿,赤着脚踩下去。那泥里掺着碎冰碴子,踩上去像刀子割。他一步一步地挖,一锹一锹地甩到岸上。
旁边一起干活的人,有的穿雨靴,有的在脚上缠了布。只有全虎赤着脚。不是他不想穿,是没有。他就那么干,从早干到晚,从入冬干到开春。脚上全是裂口,他不喊疼,也不喊累。比起父亲被日本兵抓走时的无能为力,比起发小们被日本兵押走时回头喊的那句话,比起大梅死后又得知其实亲生儿的脐带根本不用剪断,时间一到自己会脱落时内心的懊悔痛苦——清淤,真的不算什么。
白天,家里就剩大友和二梅。大友十岁,二梅才一岁半。大友背着二梅在村里走,走到谁家门口,就站一站。二梅饿得哭,大友就颠一颠,哄一哄。村里人看见了,喊他们进去坐。大友摇摇头,说:“不了。”他知道自己是地主家的孩子,以前和他一起玩的那些孩子,现在朝他扔石子。他现在只是带着二梅,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下,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二梅的身体一直很弱。她总是突然就晕过去。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眼睛一翻,人就软下去了。隔壁村的小脚姨婆,会一种挑背的医术。说是祖传的,用几根银针,在后背上一针一针地扎,把“闭住的气”挑开。
姨婆来了一次,二梅醒了。过段日子又晕了,姨婆又来了。两三年的时间,不知道来回多少趟。最后一次,姨婆挑完背,坐下来喝了口水。她看着全虎,说:“这孩子身体太弱了,恐怕留不住。这次要是再挑不好,就不用再来找我了。”
全虎点了点头。他扶着姨婆出了门,送她走远。回来的时候,二梅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全虎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抹了抹眼睛。
但二梅像是注定的犟种。那次之后,她的晕病,再也没有犯过。她还是很瘦,皮包骨头,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村里同龄的男孩子,见她衣衫褴褛,笑话她没有奶喝,还要推搡她。二梅猛地扑上去,就把那个叫得最响的推倒在地,按住了往死里打。她瘦骨嶙峋的身体里都是狠劲。那男孩被她骑在身上,连哭带喊。打服人的二梅,拍了拍手心,在一众小孩的叹服声中起身。别人说她可怜,那是别人的感觉。她自己可怜么?她有爹有娘,有祖母,有哥哥,奶水的味道她已经忘掉了,银针的疼痛她扛过来了,她就是赢家。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当面奚落她。
那年夏天,小妹雇主家的果园里结满了桃子,雇主邀请,小妹高高兴兴地回家接了二梅去果园里摘桃子。二梅爬在桃树上吃了个饱后,挂在树杈上像个误入蟠桃园的孙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