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空房间
陈明远消失了三天。公安找了三天,没找到。他的手机停机,银行卡没动,车停在宾馆地库没开。人像蒸发了。小月每天打电话问进度,答案都一样:“还在找。”第四天晚上,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陈明远,是一个陌生号码,临海本地的。
“陈小月?”声音很年轻,很紧张。
“我是。”
“我是临海宾馆的前台。有位客人让我转告你,他在308等你。”
小月的心猛地一缩。“谁?”
“他说他姓陈。”
电话挂了。小月打回去,没人接。她站在那里,手在抖。周明念走过来。“怎么了?”
“陈明远。在临海宾馆。等我。”
第二节:308
小月到的时候,门开着。陈明远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没有酒,没有枪,只有一张照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来了。”
小月站在门口。“你想干什么?”
陈明远把照片放在桌上。“给你看样东西。”
小月走过去。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瘦瘦的,眼睛很大,站在一棵树下笑。那棵树,她认识。是康复中心后面那棵槐树,很小,刚种下不久。
“这是我。”陈明远说,“六岁。那年我叔叔带我来过这里。他说,明远,这棵树会长的。等树长大了,你就长大了。”
他顿了顿。
“树长大了。我也长大了。但我叔叔没了。这片地,也没了。”
小月看着他。“你放火,是因为这个?”
陈明远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枪,黑色的,很小。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杀你。”
“那你要干什么?”
陈明远站起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第三节:那件事
“什么事?”小月问。
陈明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帮我照顾我爷爷。”
小月愣了一下。“你自己照顾。”
“我照顾不了了。”他转过身,“那枪,是我开的。阿依古丽没看错。沈默没看错。你们都没看错。”
小月的手握紧。“你自首。”
陈明远摇头。“不自首。但我会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你爷爷怎么办?”
“你帮我告诉他,我去国外了。生意上的事。要很久才能回来。”
小月看着他。“他会信吗?”
“会。”陈明远的声音很轻,“他信了一辈子。再信一次。”
第四节:那扇窗
陈明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很大,吹得窗帘哗哗响。
“陈小月,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想过留下来。留在这里,种菜,浇水,看那棵树长大。但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我小时候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
“那些人,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占了这片地。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不该在这里。”
小月没说话。
“我叔叔欠他们的。我不欠。”他转过身,看着小月,“但我知道,我说了不算。”
他把那把枪拿起来,放进抽屉里。“这个,留给你。也许用得上。”
小月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陈明远笑了。“不知道。很远吧。”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帮我照顾我爷爷。告诉他,孙子不孝。”
门开了,门关了。他走了。
第五节:那把枪
小月站在那间空房间里,看着那把枪。黑色的,很小,冷冰冰的。她拿起来,很沉。她把它放进口袋。走出门,走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楼下,前台小姑娘看着她。“陈小姐,那个人呢?”
“走了。”
“他还没结账。”
小月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台上。“我结。”
她走出去,站在门口。天已经黑了,月亮很亮,照在那些楼顶,像一层霜。周明念在车里等她。“怎么样?”
“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周明念沉默了一会儿。“那枪呢?”
小月拍了拍口袋。“这里。”
“你打算怎么办?”
小月看着窗外。“等他再回来。”
第六节:陈永昌
小月去找陈永昌。他在菜地里浇水,动作很慢,一勺一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月,怎么了?”
小月在他旁边蹲下来。“陈爷爷,陈明远走了。”
陈永昌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了?”
“国外。生意上的事。要很久才能回来。”
陈永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好。年轻人,该出去闯闯。”
他继续浇水。一勺一勺,很慢,很认真。
小月站起来。“陈爷爷,您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永昌摇头。“不问。他回来,我就等着。他不回来,我也等着。”
小月的眼眶红了。“陈爷爷——”
“小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等过两个人。一个是孙子,一个是孙女。孙子回来了,又走了。孙女还在。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
“他还会回来的。”陈永昌说,“这里是他家。”
第七节:阿依古丽
小月去医院看沈默。他醒了,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亮的。阿依古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小月来了。”阿依古丽站起来。
小月走过去。“沈默,感觉怎么样?”
沈默笑了。“活着。”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陈明远走了。”
沈默的笑容没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再也不回来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回来的。”
小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恨这里。恨一个人,才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就会回来。”
小月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放在床头柜上。“这个,留给你。”
沈默看着那把枪。“他用这个打的我?”
小月点头。
沈默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留着吧。也许用得上。”
第八节:那棵树
小北还坐在那棵树下。他每天去,从早上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天黑。小云给他送饭,他吃两口。七给他送水,他喝一口。小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北。”
小北没回头。“小月姐,你说,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小月知道他说的是陈明远。“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回来,还会杀人吗?”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小北站起来,看着那棵树。“我妈说,坏人也会变好。只要有人等他。”
他转身,看着小月。“小月姐,我们等他。”
小月看着他。“等谁?”
“等他变好。”
小月没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第九节:那一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周明夏和陈启明的墓前,月光很好。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陈明远走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他把枪留下了。说也许用得上。”
风继续吹。
“小北说,坏人也会变好。只要有人等他。”
没有回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他会变好吗?”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
“不知道。但我们等他。”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小云、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陈永昌、陈嘉铭,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第三十八章预告:那一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