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苏子的丹药炼成了。
那是一炉通体赤红的丹丸,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苏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药炉中取出,装在玉瓶里,递给秦垣:“秦道长,此丹每天早晚各服一颗,配合打坐,不出三天,你的修为就能彻底稳固了。”
秦垣接过玉瓶,看着苏子那张因为忙碌而沾满药渍的小脸,轻声道:“谢谢你,苏子。”
苏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夜幕降临,清平驿渐渐安静下来。
秦垣服下一颗丹药,盘膝坐在房中,引导着药力在经脉中流转。苏子炼制的丹药虽然不如仙赐丹那般神奇,却胜在温和持久,药力如同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地滋养着他的丹田和经脉。
时间在打坐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秦垣睁开眼,皱眉问道:“谁?”
“秦兄,是我!”冯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吴庆又不见了!”
秦垣霍然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冯剑、李天澜、陈揽月、孙有为、苏子和任羽幽,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秦垣问。
冯剑急道:“谷阳和卫倩一直在暗中保护吴庆,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吴庆说要去茅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谷阳找遍了酒店内外,都没找到他的踪影。”
“这一次又避开了他们?”孙有为眉头紧锁。
“是。”李天澜沉声道,“谷阳说,吴庆离开房间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他跟在后面,只是转了个弯,人就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秦垣的心沉了下去。
上一次吴庆失踪,是被徐载道囚禁。
这一次,又是谁?
徐载道已死,元真道派难道还有其他人要对吴庆下手?还是……药王派邪脉?
又或者是那个在城门上挂人皮的未知势力?
“去寻。”秦垣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分头行动,在帝都各处寻找。若有发现,以信号符联络。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
众人立刻分头行事。
秦垣和任羽幽一组,沿着驿馆外面的街道,一路向东南方向搜寻。夜色深沉,街市早已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和犬吠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任羽幽走在他身侧,轻声道:“秦道长,你说吴庆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但无论他是被谁抓走的,我都会把他找回来。”秦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他没有四处乱寻,而是取了一件吴庆穿过的衣物,准备施展二十八宿寻人之术。
任羽幽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钟楼传来子时的钟声,沉闷而悠远,回荡在帝都的夜空中。
就在秦垣叠好纸鹤,准备掐诀的瞬间,前方的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两个。
秦垣抬头望去,只见巷口的阴影中走出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吴庆。
他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脚步沉重,面色惶惶。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深沉如渊。
徐造化。
秦垣的瞳孔骤然收缩,体内的道炁瞬间涌动,掌心隐隐有雷光闪烁。
任羽幽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八卦佩已在袖中蓄势待发。
徐造化没有看他们,只是轻轻推了吴庆一把,淡淡道:“去吧,你的人来接你了。”
吴庆踉跄着向前几步,抬起头看到秦垣和任羽幽,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道:“秦兄弟,任姑娘,我……我……”
“吴大哥,你先回去。”秦垣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徐造化身上,“孙老他们在等你。羽幽,你送他。”
任羽幽犹豫片刻,说了声小心。
吴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任羽幽拉住手臂,半拖半拽地带走了。他回头看了秦垣一眼,眼中满是愧疚和不安,但最终还是跟着任羽幽消失在了夜色中。
街巷中,只剩下秦垣和徐造化。
两人相距数丈,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错、重叠,又分开。
“徐道长,”秦垣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深夜将吴庆送回,秦某多谢。”
徐造化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目光在秦垣身上扫过,似乎在打量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你身边那个老头子,嘴倒是挺碎。”
秦垣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孙有为在院中说的那些话——“你去招惹徐造化,让他得罪你,他就会倒大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吴庆那个憨厚的汉子,竟然真的去了。
“吴庆的事,秦某事先并不知情。”秦垣道。
“我知道。”徐造化淡淡道,“以你的性子,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你身边的人,未必都像你一样光明磊落。”
秦垣没有接话。他看得出,徐造化今夜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陪我走走。”徐造化忽然转身,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邀请一个老朋友散步。
秦垣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映在两侧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却同样挺拔。
“我知道你恨我。”徐造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任羽幽的事。你觉得我下手太重,觉得我在羞辱她。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垣沉默了片刻:“为了试探我的反应。”
“那是其一。”徐造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秦垣,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其二,是因为我恨她。也恨你。”
秦垣眉头微皱,他明白,根源在于徐知命。
“所以,”徐造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我们之间,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徐造化靠在桥栏上,看着远处的承天道场,忽然道:“论道推迟到七日后,你知道是谁的决定吗?”
秦垣摇头。
“是我。”徐造化淡淡道,“我向裁判团提议,论道推迟七日。”
秦垣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为什么?”
徐造化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打败你。不是趁你重伤,不是趁你道炁未复,而是在你全盛之时,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你击败。”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与我虽然是生死之仇,但是我不想让人说,徐造化胜之不武。也不想让元真道派背上趁人之危的骂名。”
秦垣看着他那张平静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徐造化这个人,他厌恶,他憎恨,他恨不得在擂台上将其碎尸万段。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虽然是小人,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真小人。
“吴庆的事,并非我所为。”秦垣再次强调,“待论道之日,我会凭自己的本事,与你一战。”
“我知道。”徐造化离开桥栏,整了整衣袍,“我送你的人回来,就是信你。若你真是那种下三滥的人,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五日后,承天道场。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元真道派的道统,不是野茅山的旁门左道能比的。”
秦垣望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月光下,徐造化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街道重归寂静,只有河水依旧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
秦垣独自站在桥上,望着远处的承天道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杜三思的话:“垣儿,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人恶贯满盈,却对朋友两肋插刀;有人道貌岸然,却满肚子男盗女娼。看人,要看他的心,不要看他的表。”
徐造化,是恶人吗?是。
他对任羽幽下重手,他与镇灵司为敌,他视秦垣为眼中钉。
但他也有他的坚持,他的骄傲,他的底线。他不屑于趁人之危,不屑于暗箭伤人,他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
这样的人,可恨,也可敬。
秦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石桥,朝着清平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