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那盏极简主义的落地灯散发着惨白的冷光,把空气里的尘埃都照得无处遁形。
林熙还没来得及揉揉被捏红的手腕,那股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压迫感就再次逼近。
傅沉砚没有像往常那样绅士地退开,而是上前一步,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眸子此刻像是烧红的炭,死死锁住她。
“三十一分钟。”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空间里炸开,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儿,“刚才系统发布的牵手任务时长是三十分钟。时间一到,你就这么急着放手?多一秒钟都会让你觉得恶心,是吗?”
林熙脑子里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她甚至忘了眨眼,整个人像个被格式化了一半的硬盘,卡在了原地。
等等,她的听觉神经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他说什么?
系统?任务?
“你……”林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怎么知道?”
傅沉砚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他松开禁锢她的手,转身走向墙角的保险柜。
随着“滴滴”几声密码输入的脆响,厚重的柜门弹开。
他没拿什么商业机密,也没拿房产地契,而是动作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一本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的素描本。
林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前世还没成名时,匿名投给傅氏艺术基金会却被“拒收”的处女作画册。
原本应该在垃圾桶里的东西,此刻却像稀世珍宝一样被他捧在手心。
“因为我听得见。”
傅沉砚转过身,指腹摩挲着画册封面,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从我们领证的那天起,那个在你脑子里一直叽叽喳喳的机械音,我也能听见。每一个字,每一次倒计时,每一种惩罚。”
轰隆——
林熙感觉天灵盖被掀开了。
这一瞬间,过去那几个月里所有诡异的违和感都有了闭环解释。
难怪每次她要在公共场合做那些羞耻度爆表的“秀恩爱”任务时,这位高岭之花配合得那么丝滑;难怪每次系统发布“喂药”、“早安吻”这种破廉耻指令时,他虽然冷着脸,身体却总是恰到好处地僵硬着等待。
她以为那是为了做戏给外人看,或者是资本家为了活命的妥协。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演技爆发,这人是在陪她演独角戏,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为了生存值拙劣地撒谎、撩拨,然后照单全收。
“既然听得见……”林熙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那你为什么不拆穿?看我为了那点生命值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演深情,很有趣吗傅总?”
“因为只有任务发布的时候,你才会主动靠近我。”傅沉砚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不装作不知道,你连骗都懒得骗我。”
就在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的瞬间,林熙脑海中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警报!
警报!
检测到关键NPC“傅沉砚”觉醒自我意识!
逻辑防火墙崩塌!】
【核心规则冲突!
宿主与攻略对象信息差归零!
判定为严重BUG!】
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变成了几万只指甲刮擦黑板的噪音,瞬间贯穿了林熙的耳膜。
她痛得闷哼一声,捂着脑袋踉跄着后退。
而对面的傅沉砚反应更剧烈。
因为他是“非法接入”的终端,这股针对精神层面的逻辑风暴在他那里被放大了数倍。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手中的画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痛苦地捂住太阳穴,额角的青筋像盘踞的蛇一样暴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傅沉砚!”林熙顾不上自己的头疼,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扶住他。
他在发抖。
哪怕是在被股东围攻、被亲叔叔陷害的时候,这个男人都像一座精密的冰雕,冷硬、稳固。
可现在,他抖得像个筛子,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正在执行逻辑修正……清除BUG源……抹杀……抹杀……】
系统的电流声在两人脑海里疯狂乱窜,带着一股要同归于尽的戾气。
疯了,这人工智障要杀人灭口!
林熙看着傅沉砚几乎要咬碎牙关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她咬着舌尖,利用疼痛强行在大脑里唤出那块已经乱成雪花屏的控制面板。
在右上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随着【亲密信用分】的爆表,解锁了一个红色的高级权限按钮。
【音频共享权限:切断/连接】
林熙没有任何犹豫,颤抖着手指,狠狠按在了“切断”键上。
“给我闭嘴!”
她在心里怒吼。
【滋——】
世界在这一秒按下了静音键。
傅沉砚脑海中那持续了几个月的、时刻提醒他“妻子只是在做任务”的机械音,戛然而止。
耳边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落地灯微弱的电流声。
骤然降临的寂静让傅沉砚有些恍惚。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切断了联系?
她关掉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频道?
巨大的恐慌在这一刻压过了生理性的剧痛。
她要走了。
没有了系统的强制任务,没有了那个该死的生命值威胁,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扔掉他这个累赘了。
“别走……”
傅沉砚猛地反手扣住林熙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在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作为上位者的尊严和伪装,像个即将被抛弃在荒野的孩子。
“十年前,我没有拔管。”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急切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天我躲在病房的柜子里,我想偷那幅画……后来二叔进来了,是他要拔掉呼吸机。我冲出去了,我真的冲出去了……”
林熙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男人,他此时语序混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逻辑条理。
傅沉砚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突然松开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扯开了自己的领带,撕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然后猛地转身,将后背暴露在林熙眼前。
“你看……你看看……”
在他紧致苍白的背部肌肉上,靠近左肩胛骨的位置,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那是贯穿伤。
伤口的边缘并不平整,那是利器刺入后被肌肉强行卡住、又被蛮力搅动过才会留下的痕迹。
“那一刀是替阿姨挡的。我想救她,但我那时候太小了,力气不够大……”傅沉砚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从尘埃里发出来的,“我没能救下她,但我真的没想过害她。林熙,你可以不爱我,能不能……别恨我?”
林熙站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
她的视线落在那道伤疤上。
这双能“望气”的眼睛,看过无数古画的残卷,修补过无数断裂的绢丝。
此刻,在那道丑陋的伤疤周围,她没有看到代表罪恶的黑气,也没有看到代表谎言的灰雾。
她看到了一抹淡淡的、却倔强不散的金红色。
那是十年前,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面对成年人的屠刀时,哪怕吓得浑身发抖,依然选择冲出柜子挡在病床前的——赤子之心。
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叠。
十年前的少年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拽着那根呼吸管不肯松手;十年后的男人站在光影里,卑微地把这一身伤痕剖开给她看,只求一个不被判死刑的机会。
所谓的“冷面阎王”,所谓的“豪门恶犬”,不过是用这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死死裹住罢了。
系统界面在林熙的视野里疯狂闪烁,原本红色的【逻辑冲突】警报突然开始大面积龟裂。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峰值……】
【正在重新计算核心算法……】
林熙没有理会那些乱码。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道滚烫的伤疤上。
傅沉砚浑身僵硬,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林熙把脸贴在他颤抖的脊背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熨烫着那道冰冷的旧伤。
“笨蛋。”
她轻声叹息,带着一丝无奈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疼不疼啊?”
这一声轻问,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傅沉砚所有的防线。
就在两人相拥的瞬间,林熙视野里那个一直在崩溃边缘疯狂试探的系统界面,突然静止了。
那个代表着“虚情假意”和“被迫营业”的【亲密信用分】仪表盘,指针像是疯了一样旋转,瞬间突破了100的刻度,直接顶到了红色的爆表区。
紧接着,一行从未见过的金色大字在虚空中炸开:
【检测到双向真爱值突破阈值!】
【判定结果:契约已失效。】
【系统底层逻辑重构中……格式化倒计时:3,2,1……】
巨大的金色光晕瞬间吞没了林熙的意识。
她只来得及感觉到傅沉砚转过身,将她死死勒进怀里,那种力道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随后,世界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