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5)
回到三舅家,姥姥埋怨道:“在他家待这么长时间!”
“他们不让我回来,非留我吃晌饭不可,吃完饭又让我坐一会儿。”
“你们两家处得挺好。”三舅妈说。
“还可以。”我说。舅妈哪知道,不是为了英子,我怎么会去她家。
第二天早晨,我对姥姥说:“我今天下晌坐汽车回家。”
“你现在放假,没什么事,多待几天,这么着急回去干啥?”姥姥说。
“要过年了,家里事多,我妈让我早点回去。”我说。
陪表弟表妹玩了一会儿扑克,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到九点了,我对姥姥说:“我到供销社逛逛。”
“城里的大百货逛逛还有点意思,供销社有什么逛的?”三舅妈说。
“我去看看有没有城里没有的东西。”说完我出了门。
快过年了,到供销社买年货的人很多。老远我就看见英子在供销社外面跺着脚,估计她可能来很长时间了。我急忙走过去。英子也看到了我,迎了过来。
“都是我不好,来这么晚,把你冻坏了吧?”我说。
“我刚到。”英子说。“咱们到供销社里面去,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送给你做个纪念。”
听英子说要送我一件东西作纪念,我马上想起来我还没有她的照片,说道:“你要是真想送我什么作纪念,不用买,把你的照片送我一张就行。”
英子脸一下红了,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你要我照片干啥?”
见英子不好意思起来,我有些莫名其妙,心想:我不过是要一张照片,她脸红什么?于是说道:“以前咱俩天天见面,现在见一面太不容易了。以后想你的时候,我可以看看你的照片。”
“我也没带照片。”英子说。“下午你回去时再给你。你再来时,带一张你的照片来。”
“我一定带。”我高兴地答应道。
“照片归照片,我还想送你一件东西作纪念。”说完英子转身进了供销社,我也跟着进去。英子来到卖文具的柜台前,看了一会儿,指着一种银灰色的钢笔让服务员拿给她。服务员马上拿出一支递给她。英子接过来看了看,就要交钱。
我看一眼标签上的价格,是2.60元。柜台里还有一种黑色的钢笔,也很漂亮,标价只有1.50元。我说:“买这么贵的干啥?那种黑色的就挺好。”我朝柜台里指了指。
“我就想送给你这个。”英子交了钱后问道,“喜欢吗?”
“喜欢!”我说。“就是太贵了。”
“你喜欢就行。”说完英子把钢笔插到我的上衣兜里。
“我也给你买件东西作纪念。”我说。
“你以前送过我一个手绢、一个镜子,这次就不用送了,以后再说。”说完英子离开供销社。
我身上没带多少钱,买不了什么像样的东西送给英子。英子似乎已经猜到了,所以买完东西就走。我只好跟着她离开供销社。
“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说完她停下脚步,让我跟上她,和她并肩而行。
现在只我们俩,我们像孩子一样开心。我很想像小时候那样,牵着英子手,可是街上人来人往,我不好意思。我们来到英子的学校,学校四面全是平房,中间是个很大的操场。英子还带我在窗外看了看她的教室。虽然是农村学校,可是条件并不比城里的学校差。
离开英子的学校时,已经快到中午,我对英子说:“咱们回去吧,吃完午饭我该回家了。”
“我先回家,下午我去客运站送你。”英子说。
“这么冷的天,你就别去送我了。”我说。“我以后还会来。”
“再来说不什么时候。”英子说。“我一定去送你。”说完向我挥挥手回家去了。
回到三舅家,和姥姥唠了一会儿家常,舅妈做好了午饭。吃过午饭,才十二点多,我说:“我这就去客运站。”
“去市里的汽车一点才开,你去这么早干啥?”三舅妈问。
“坐车的人多,去晚了没座。”我说。“姥姥、姥爷、三舅、舅妈你们多保重,有功夫去俺家串门,我走了。”说完我背起装面包的兜子离开三舅家。
我急急忙忙赶到长途客运站时,正好英子也到了。
“你吃饭了吗?”我问。
“我家现在和农村人一样,吃两顿饭。”英子说。“昨天因为你在我家,中午才吃饭。”
“不吃午饭,你不饿吗?”我说。“我给你买点儿饼干,你先垫巴垫巴。”
“我习惯吃两顿饭了,不饿。”英子说。“你买票了吗?”
“还没买。”我说。“这就去买。”
英子和我进了客运站。买完车票,想在候车室里等车,可是等车的人抽的蛤蟆头旱烟呛得英子直咳嗽。我们只好离开候车室,来到外面,找了一个窝风向阳的地方,英子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
“什么东西?”我问。
“你要的照片。”英子说。“这是我上小学时照的,看上去像小孩子,以后我照一张现在的,你再来时送给你。回去后放好,别让你家人看到。让他们看到,好像我和你怎么回事似的。”
英子的话好像她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似的。要是没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还要送照片给我?我觉得好笑。“我一定不让别人看到。”我接过照片。
“你什么时候还来?”英子问。
“看样子,只能放暑假时来了。”我说。“要是近点,能当天来回,我一个星期来一次。这里太远了,当天不能往返。回去后,我争取学会骑自行车,学会了骑车,当天能往返,我会经常来。”
“那你要早点学会骑车。我去看你,也不能当天回来,又不能在你家住。唉——”英子长叹一声。
司机和乘务员从客运站出来了,后面跟着乘客,我不得不跟着上车。上车后,我站在车门口向英子告别。
“小龙,早点学会骑自行车,经常来看我。”英子叮嘱道。
“我回去就学。”我朝英子摆摆手。
“再来时别忘了带一张你的照片。”
“忘不了。”我说。
汽车发动了,乘务员让我回到座位。我并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看着车窗外。英子也在向车里张望。看到我,她挥着手向我告别。我看到她眼里含着泪花。
回到家,我对爸说:“我要学骑车,你把李叔家自行车借来我学几天。”
爸说:“你李叔家的自行车是新买的,你学骑车给摔坏了,咋还人家?以后再说吧。”
学骑车这事只好暂时放下,但是我并没有死心,准备开学以后问问和我比较好的同学谁家有自行车,借来学学。
元宵节过后不久我们就开学了。新学期有了新气象,我们不再只学《毛主席语录》,新开设了四门课:语文、代数、物理、化学,并发了课本。班主任也换成了教语文的章老师。
章老师是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的,专业是俄语,我们学校不开外语课,他只好教我们语文。他头发很长,面色有些苍白,对学生态度和蔼,我没看见他发过脾气。他给我们上课时,我一直都是认认真真地听讲,因此他对我特别好。
我以为从此以后会一直正常上课。没想到天气转暖以后有一天学校宣布上午上课,下午学军,为期半个月。开始学军那天,每人发了一支“三八大盖”,是抗战时期从日军手里缴获的真家伙,可惜没有刺刀,也没发给我们子弹。三八大盖的长度到我肩头,有七、八斤重,有的女同学拿着都显得吃力。
每个排有一名部队派来的教官。每天下午,我们就到小学母校院外的大操场上训练。第一阶段是队列训练,天天练齐步走,正步走。一走就是一下午,到了晚上两条腿又酸又疼。第二阶段是实战训练。实战训练的内容比较多:练习瞄准、射击和拼刺刀。在实战训练那几天,我们天天在操场上摸爬滚打,晚上回家,浑身都是土。
军训的最后一个项目是拉练。进行拉练之前,教官让我们每人带一床被子和一根细绳到学校,他先教我们怎样打背包。我们学会打背包之后,全体同学背上自己打的背包,到操场集合。下午三点钟,我们准时出发,行军到五十里地以外的一所农村中学,但是没告诉我们去什么地方,哪一所学校。行军时我们没有走大路,而是走山路,我判断不出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只是背着背包,扛着枪,盲目地跟着走。
路上有几个女生坚持不住了,落在了队伍的后面,尤其是我们排的宣传委员何淑芳,落在全排的最后面。我只好接过她的枪,扛在我的肩上,由于我的带头,又有几名男生接过落在后面女生的枪。教官表扬了我们的作法。何淑芳对我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天黑不久,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朦胧中,我觉得好像来过这所学校,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是英子的学校,寒假时英子带我来过。我真希望能见到英子,便偷偷问一个住校的学生杨巧英在不在。那个学生说,住校的都是离家很远的学生,杨巧英家离学校很近,不住校。我对教官说姥姥家很近,我想去看看。实际上我是想见见英子。教官说夜里还有活动,不给假,他可能是怕我去姥姥家不回来。我只好叹息一声。心想,要是英子这个时候能出现在我面前该多好!
我们在学校的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到教室去,把课桌拼成大铺,打开背包,摊开被,铺一半盖一半。不一会教室里鼾声四起。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便紧急集合,返回学校。来时走的是山路,回去时走的是大路。路上又搞了一次抓特务的演习。教官打了一发信号弹,看到信号弹之后,同学们走进路边的树林子里搜索,最后找到了藏在里面的一位教官。
幸亏之前我们进行了队列训练,天天走步,虽然往返一百来里路,参加拉练的同学都坚持到了最后。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学军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