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关闭。
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江离站在城门内,抬头看。
墙。
四面全是墙。
墙太高,看不见顶。
墙太黑,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
墙上挂着东西。
密密麻麻,从墙根挂到墙顶,从左边挂到右边。
是尸体。
全是尸体。
铁链穿过锁骨,把尸体一具挨一具吊在城墙上。男人的尸体,女人的尸体,老人的尸体,孩子的尸体。有的皮肉还在,有的只剩白骨,有的烂了一半,露出漆黑的内脏。
它们在水中轻轻摇晃。
每晃一下,铁链就发出“咯吱”的声响。
每晃一下,尸体的手就摆动一下。
像在招手。
像在说——来。
江离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突然睁开眼睛。
眼珠转动,看向他。
然后,第二具睁开。
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成百上千具尸体,同时睁开眼睛。
全部看向他。
眼珠浑浊发白,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但那瞳孔深处,有东西在动,在爬,在往外钻。
江离握紧短刀,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一排尸体。
那些尸体的头,跟着他转。
他走一步,头转一度。
他走到侧面,头转到侧面。
他走到背后,头转到背后。
脖子拧成麻花,骨头咔咔作响,但它们还在转。
死也要看着他。
江离加快脚步。
走过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每一排的尸体都在看他。
每一具的眼珠都在追随他。
整座城的尸体,用目光给他指路。
指往城中心。
江离走到街道中央,突然停下。
脚下踩到什么。
软软的,鼓鼓的。
低头看,是一只手。
从地砖缝里伸出来的手。
惨白,浮肿,指甲老长。
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扯。
江离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他挥刀斩断那只手。
断手落在地上,五指还在动,还在抓。
他抬脚踩碎。
刚踩碎,更多的伸出来。
从地砖缝里,从墙根下,从排水沟里。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腰。
江离挥刀狂斩。
斩断一只,两只伸出来。
斩断两只,四只伸出来。
斩不完。
根本斩不完。
他点燃引魂灯——灯油没了,但灯芯还能烧,烧的是他自己的血气。
金光微弱,但够用了。
手缩回去了。
缩回地砖缝里,缩回墙根下,缩回排水沟中。
江离大口喘气——做出口型,让胸腔舒服些。
他低头看灯。
灯油真的没了。
现在烧的是命。
烧一刻,少一刻。
他得抓紧。
江离收起灯,继续往前跑。
跑过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前方突然开阔。
是一个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口棺材。
石棺。
棺盖半开,露出黑漆漆的缝。
缝里往外渗东西。
黑水。
黏稠的,腥臭的,冒着泡的黑水。
黑水顺着高台往下流,流到广场上。
广场上躺着无数尸体。
那些尸体被黑水泡着,正在动。
慢慢地动。
像要醒过来。
江离绕开黑水,从广场边缘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穿着盔甲的尸体。
守将。
不是刚才那个守将。
是另一个。
更老,更黑,更狰狞。
它站在石棺旁边,面朝江离。
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身漆黑,刀刃反光。
它开口。
声音像石头摩擦——
“退。”
江离没退。
“退。”
它又说了一遍。
江离往前走了一步。
守将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光。
刀劈下来。
江离侧身躲开,刀锋擦着脸颊划过,划出一道血痕。
疼。
钻心的疼。
那刀有毒。
他后退几步,握紧短刀。
守将没追。
它退回石棺旁边,站着。
像在守。
像在等。
等江离再靠近。
江离看着它,突然开口。
“你是谁?”
守将沉默。
“你守的是什么?”
守将继续沉默。
“棺里的东西,值得你守千年?”
守将终于开口。
“值得。”
声音沙哑,却坚定。
“为什么?”
守将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棺里,是我女儿。”
江离愣住。
“你女儿?”
守将点头。
“一千年前,河主降临。”
“要全城血祭,封棺镇河。”
“我女儿,是第一个献祭的。”
“她才七岁。”
守将的声音在发抖。
“她死的时候,还在笑。”
“她说,爹爹别怕,我不疼。”
“她说,爹爹守好城,等我回来。”
“她说……”
守将说不下去了。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口石棺,看着棺缝里渗出的黑水。
那黑水,是尸水。
是守将女儿的尸水。
泡了一千年。
还在往外流。
“她没死透?”江离问。
守将摇头。
“她死了。”
“但魂没散。”
“被钉在棺里,出不来。”
“每天夜里,她都会哭。”
“哭一千年了。”
江离握紧刀。
“我能救她吗?”
守将看着他,眼里有光。
一闪而过的光。
然后灭了。
“救不了。”
“为什么?”
“要救她,就得开棺。”
“开棺,万尸就醒了。”
“万尸醒,湘西就没了。”
守将闭上眼。
“我不能。”
“我是守将,我要守城。”
“守城,就要守棺。”
“守棺,就要让她永远关在里面。”
“永远受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听不见。
江离看着他,突然问。
“你想死吗?”
守将睁开眼。
“什么?”
“你想死吗?”
“想。”
守将毫不犹豫。
“想了一千年。”
“每一夜,听见她哭,都想死。”
“可我不能死。”
“死了,谁守棺?”
“死了,她怎么办?”
江离深吸一口气。
“我帮你守。”
守将愣住。
“你?”
“我。”
“就凭你?”
“就凭我。”
守将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悲凉。
“你连自己都守不住。”
“你怎么守她?”
江离没答话。
他解下腰间的骨螺,举起。
两只骨螺并排,轻轻碰撞。
呜——
螺声响起。
不是他自己吹的。
是骨螺自己响的。
那声音穿透黑水,穿透城墙,穿透石棺。
传进棺里。
传进那个七岁女孩的魂里。
棺缝里,突然伸出一样东西。
很小,很白。
是一只手。
孩子的手。
那只手在动。
在往外伸。
在抓。
抓向江离。
守将浑身发抖。
“她……她在叫你。”
江离往前走。
守将没拦。
他走到高台下,抬头看。
那只小手还在伸。
伸得很努力。
伸得很急。
伸得像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
江离伸出手。
握住那只小手。
冰凉。
比冰还凉。
但那只手在抖。
在用力握他。
在回应他。
江离轻声说。
“我来带你走。”
小手握得更紧了。
然后,棺里传来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铃——
“爹爹。”
守将浑身一震。
“他骗人。”
“我不疼。”
“我真的不疼。”
“爹爹别哭。”
守将跪下来。
老泪纵横。
金色的泪,混在黑水里。
“爹爹不哭。”
“爹爹不哭。”
他喃喃自语。
可泪止不住。
江离松开小手。
他看向守将。
“现在,你还守吗?”
守将抬起头。
看着那口棺。
看着那条棺缝。
看着那只小手。
他站起来。
走到棺前。
伸手,摸向那只小手。
小手握住他的手指。
握得很紧。
像小时候一样。
守将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
看向江离。
“我守。”
“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守将指着棺。
“带她走。”
“开棺的那一刻,带她走。”
“带她离开这里。”
“带她去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江离点头。
“我答应你。”
守将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转过身,面对石棺。
双手按住棺盖。
用力。
棺盖缓缓推开。
黑水狂涌而出。
里面,躺着一个小女孩。
穿着红袄,扎着辫子。
脸很白,但很安详。
像睡着了。
她睁开眼。
看向守将。
笑了。
“爹爹。”
守将伸手抱起她。
抱得很紧。
紧得像再也不会松开。
然后,他把女孩递给江离。
江离接过。
女孩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看着江离,笑了。
“叔叔,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江离点头。
“嗯。”
“去哪里?”
“去有太阳的地方。”
“太阳是什么?”
“是光。”
“很暖的光。”
女孩眨眨眼。
“比爹爹的手还暖吗?”
江离看她一眼。
又看守将一眼。
守将泪流满面。
但笑得像傻子。
“比爹爹的手还暖。”
女孩笑了。
笑得像花。
“那我们去。”
江离抱着女孩,走下高台。
身后,守将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走。
越走越远。
走到广场边缘。
走到街道尽头。
走到城门口。
江离回头。
守将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口空棺旁边。
冲他挥手。
江离举起女孩的手,也挥了挥。
女孩喊。
“爹爹再见。”
守将点头。
张嘴,说了两个字。
隔着太远,听不见。
但江离看懂了嘴型——
“谢谢。”
然后,守将转身。
走进那口空棺。
棺盖自动合上。
再没打开。
江离抱着女孩,走出城门。
走出这座困了她一千年的城。
走到城门口,他突然停下。
城墙上,那件嫁衣还在。
红得像血。
水三娘的嫁衣。
江离看着嫁衣,轻声说。
“他们走了。”
“一起走的。”
“你可以安心了。”
嫁衣动了一下。
像在点头。
然后,它从城墙上飘落。
飘进黑水里。
慢慢下沉。
沉进淤泥里。
沉进那一千年的等待里。
再看不见。
江离抱紧女孩。
往前走。
走进更深的地方。
女孩在他怀里,轻轻哼着歌。
是湘西的童谣。
一千年前的童谣。
“月亮光光,照我窗窗。”
“爹爹回来,带糖糖。”
“糖糖甜,糖糖香。”
“吃了糖糖,不想娘。”
江离听着那歌声。
眼眶发酸。
他没有哭。
水鬼先生不哭。
但他知道,身后那座城,空了。
守将走了。
水三娘走了。
她男人走了。
七岁的女孩,也走了。
那座城,守了一千年。
终于可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