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的工棚旁边，工头老赵正蹲在地上拿铁丝绑矿车的轮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离月鸣和娜月从矿洞方向走回来。
“哟，你俩下去了？”
“嗯，看了一圈。”离月鸣把手电筒往布袋里一塞，“赵哥，我们明天还得去矿脉西边那片山沟转转，今晚能不能在这边借个地方歇一宿？”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歇倒是能歇，工棚里有备用的帐篷，我给你们支一顶。”
他往工棚后面走了几步，从一堆杂物底下拽出一卷灰扑扑的帆布，抖了两下，灰尘扑了一脸。
“咳咳——就这个，凑合用吧，矿上条件差，别嫌弃。”
娜月探过头看了一眼那卷帆布，上面还沾着几块干泥巴，角上有个拳头大的补丁。
“有没有干净点的？”
“这就是最干净的了。”老赵很坦然，“另外两顶上个月被风刮跑了一顶，还有一顶被矿工拿去裹矿石了，就剩这个。”
娜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离月鸣接过帆布，在工棚旁边找了块平地，三两下把帐篷撑了起来。帐篷不大，勉强够两个人躺下，里面铺了层干草，老赵又扔过来两条旧毯子。
“将就一晚吧，明天一早工人来了我让人给你们烧壶热水。”
“行，谢了赵哥。”
老赵摆了摆手，扛着他那捆铁丝往工棚里走了。
离月鸣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娜月跟在后面，进去之后四处打量了一圈。
帐篷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小，两个人坐着就占了大半的地方，头顶的帆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缝隙里漏进来几丝凉风。
娜月把毯子抖开铺在干草上，拍了两下，扬起一小团灰。
“这毯子上次洗是什么时候啊……”
“别挑了，能躺就行。”
离月鸣把鞋脱了搁在帐篷口，往毯子上一倒，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盯着头顶的帆布发了会儿呆。
娜月也把鞋蹬掉，在他旁边躺下来，拉了另一条毯子盖在身上，翻了个身面朝离月鸣。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帐篷外面的风把帆布吹得哗啦哗啦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叫。
娜月眨了眨眼，看着离月鸣。
离月鸣也转过头，看着她。
四只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对上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凑过去的，反正两个人的脸越靠越近，鼻尖快碰到一起的时候，娜月的眼睛闭上了，离月鸣的脑袋往前一探——
嘴唇贴上了。
大概两秒。
也可能三秒。
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后弹开。
离月鸣的脸皱成了一团，嘴巴抿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干呕。
娜月更夸张，整个人翻过去背对着他，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
娜月先开口了，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月鸣哥。”
“……嗯。”
“你几天没刷牙了？”
离月鸣的脸更皱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舔到了自己牙齿上那层滑腻腻的东西——确实，从离月城出来到现在，他好像一次都没刷过。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还有脸说我？”离月鸣翻过身，冲着娜月的后脑勺开火，“你嘴巴比我的还臭！”
娜月的肩膀不抖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震惊。
“你说谁臭？”
“说你啊。”离月鸣毫不退让，“你中午吃的那个蒜蓉馒头忘了？那味儿直接往我鼻子里钻，我都没说你。”
娜月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蒜蓉馒头。
她确实吃了。
而且吃了两个。
但她绝对不会承认。
“那是馒头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馒头进了你嘴里就是你的问题。”
“你！”
娜月一把扯过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整个人转过去背对着离月鸣，后脑勺对着他。
“哼——不理你了。”
离月鸣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不理就不理。”
他也翻过身去，背对着娜月，拉了拉自己那条毯子，往肩膀上裹了裹。
两个人背靠着背，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动。
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吹，帆布哗啦哗啦地响。
过了一会儿，娜月的声音从毯子卷里闷闷地传出来。
“反正你更臭。”
离月鸣没搭理她。
又过了几秒。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离月鸣还是没搭理。
娜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哼了一声，把毯子又往头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
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自裹着各自的毯子，呼吸一点一点变慢，变沉。
娜月先睡着的。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偶尔从毯子缝里漏出来一点点鼻息声。
离月鸣后睡着的。他的胳膊从毯子里伸出来一截，手指微微蜷着，搭在干草上。
夜风把帐篷吹得一鼓一鼓的，远处的矿洞口黑沉沉地敞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
太阳是从帐篷东边那道缝里漏进来的。
一道窄窄的光，斜着打在娜月脸上，从眉毛划到鼻梁，再到嘴唇。
娜月的眉头皱了一下，脸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了那道光。
没躲掉。
太阳不讲道理，帐篷的缝隙又大了一点，光变宽了，直接糊在她半边脸上。
她的眼皮动了两下，慢慢睁开。
视线模糊了几秒，看见的是帐篷顶上那块打了补丁的帆布，补丁的边角翘着，露出一小片天。
娜月撑着胳膊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揉了揉眼睛，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合不上，又打了半个。
转过头。
离月鸣还躺着。
毯子已经被他蹬到腰以下了，一条胳膊压在脑袋底下，另一条胳膊摊在旁边，手掌朝上摊开着，五根手指微微张着。
嘴巴半张着，呼吸声又粗又沉，每呼一口气嘴唇就往外鼓一下，带着一点含混的呼噜声。
睡得跟死猪似的。
娜月看了他两秒，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月鸣哥，起来了。”
离月鸣的肩膀被推着往后晃了一下，脑袋跟着歪了歪，嘴巴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继续睡。
娜月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点。
“天亮了，该起了。”
离月鸣的腿蹬了一下，把毯子彻底蹬到脚底下去了，整个人缩了缩，换了个姿势，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娜月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
然后往后一倒，脑袋砸回干草上，拉过被离月鸣蹬开的毯子，往自己身上一盖，闭上眼。
算了。
再睡会儿。
帐篷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矿区东边的山头上方，光线从帐篷的各个缝隙里钻进来，把里面照得斑斑驳驳的。
两个人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各占帐篷一半，呼吸声此起彼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