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还在笑,嘴角咧着,可眼珠子已经转了三圈。他脚尖在尘土上划出的那道痕,浅得连蚂蚁爬过去都未必察觉,但药婆的余光扫到了——她袖口一紧,指尖悄悄捏住一只小蛊虫。
“写就写,管不管饭?”赵九斤又重复一遍,声音拖得老长,像是真在计较这顿饭,“我队友铁锤饭量大,一顿三碗米饭起步,你们要是只给窝头,他能当场给你们表演一个饿死在碑前。”
铁锤立刻配合地打了个嗝,还故意捶了两下空瘪的肚子:“咕噜——饿得肠子打结了。”
镇冥司指挥使眉头一皱,佩刀哐地一声插回鞘中:“妖言惑众!此等轻慢朝廷重地,罪加一等!”
“哎哟,朝廷?”赵九斤翻了个白眼,“这破石头连字都快磨没了,谁认得出是圣旨还是厕纸?‘借命续朝’?我还以为是哪家欠债不还,拿活人顶账呢!”
黑水堂主眼神一凝:“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赵九斤耸肩,“活人替死,三人同祭,才能通幽入冥——这不是你们江湖上最老套的邪术开场白吗?怎么,你们还真信这套?”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菜市场扯闲话,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三方心里敲。阴符门主指尖的傀儡丝微微一颤,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镇冥司和黑水堂的人马——三人同祭?若真是如此,那是不是必须牺牲一人,才能开启秘路?
算盘低头记笔记,笔尖却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三”字,又轻轻圈住。
赵九斤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整理帆布包。动作自然,毫无防备。他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块锈铜牌——原本是早年盗墓时捡的废件,上面刻着“阴符”二字,早就废弃不用。他手指一滑,铜牌顺着背包边缘滑进铁锤腰带夹层,贴着伤口的位置卡住。
“待会儿掉地上,别捡。”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身边三人听见。
铁锤点头,假装挠了挠后腰,实则把铜牌往下滑了一寸。
“对了算盘。”赵九斤突然提高嗓门,“你说那‘左三右七’是不是指通道数?我记得你之前提过。”
算盘立刻抬头,扶了扶眼镜:“极有可能!星移斗转,左三为震位,右七乃兑宫偏离,若按九宫飞星推演,正是生门所在!”
这话一出,黑水堂主瞳孔一缩。他立刻抬手,低声下令:“阿六、阿七,去左侧第三条岔道探路,速去速回!”
两名黑衣手下应声而出,快步冲向左边通道。
阴符门主却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铁锤腰间——那枚铜牌的一角已经露了出来,随着铁锤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脸色骤沉:阴符门的东西,怎会在一个盗墓贼手里?还是掘龙会的人?
“私相授受。”他声音冷得像冰,“看来有人早已暗通款曲。”
话音未落,一道傀儡丝如毒蛇般射出,直缠铁锤脖颈!
镇冥司指挥使怒喝:“住手!”他官印一拍地面,整个人跃起,佩刀横斩,将那根丝线劈成两截。碎丝落地,竟如活物般蜷缩抽搐。
“尔等内斗,反倒怪我镇冥司监管不力?”他怒视阴符门主,“先交出所知,再论私通之罪!否则——格杀勿论!”
黑水堂主冷笑:“你们俩倒是热闹,别忘了正主还在这儿站着呢。”他目光扫向赵九斤,“小子,你刚才那句‘三人同祭’,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九斤摊手:“我瞎猜的,你也信?要不你也喊一句‘借命吃饭’,看看有没有饭菜从地底下冒出来?”
药婆忽然惊叫一声:“我的蛊跑了!”
她右手猛地一甩,袖口飞出一只米粒大的银翅小蛊,扑棱棱地往右侧低矮岔道入口飞去,眨眼钻进石缝。
“追!”镇冥司立刻下令,“莫让妖物污染陵脉!”
两名官兵拔腿就追,冲进岔道。
算盘翻开《周易》,高声道:“离卦变坎,火入水陷,天机示警——不宜追,宜守!”
黑水堂主本就迷信卜算,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瞪向手下:“回来!别乱闯!”
阴符门主与镇冥司仍在对峙,傀儡丝接连射出,官印连连砸地,碎石飞溅。铁锤趁机一脚踢向自己腰间,铜牌“啪嗒”落地,滚出半尺远。他装作没看见,还往后退了半步。
赵九斤眼角微动,低声说:“别看我,往右挪半步。”
四人几乎同时移动,脚步轻缓,借着火光摇曳的阴影,一点点靠近右侧岔道入口。药婆走在最前,算盘居中,铁锤断后,赵九斤压阵,五步,四步,三步……
镇冥司指挥使终于察觉不对,猛地回头:“他们想跑!”
“跑?”赵九斤笑了,“我们还没吃饭呢。”
他话音未落,药婆突然弯腰,像是要去捡那只逃走的蛊虫,实则指尖在地面一抹——一小撮灰白色药粉无声洒落,混入尘土。
算盘也顺势蹲下,假装系鞋带,手中炭笔在石缝间快速画了个符号。
赵九斤最后一个经过那道脚尖划出的刻痕,鞋底轻轻碾过,将痕迹压实。
三方依旧纠缠。黑水堂主盯着左侧通道,等待手下回报;阴符门主盯着铁锤腰间的空隙,怀疑被调包;镇冥司则紧盯赵九斤,佩刀缓缓出鞘。
火光跳动,人影交错,谁也没注意到,那块刻有“阴符”二字的铜牌,正静静躺在铁锤脚边的尘土里,像一枚被遗弃的棋子。
而赵九斤的脚底,正踩在那道无人知晓的刻痕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