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盯着石碑上“借命续朝”四个字,脑子里像有把钝刀子在磨。药婆的蛊虫还在碑脚边蜷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魂。铁锤靠在碑侧,左臂那道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指节滴到地上,啪嗒一声,在这死寂的岩厅里格外响。
算盘扶了扶眼镜,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忽然停住。
“等等。”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所谓‘借命’,未必只是续国运……若能以术续己命,岂非等同永生?”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赵九斤后颈汗毛猛地炸起。
他没答话,眼神扫过通道两侧——左边是他们来的路,碎石堆叠,火折子余烬未熄;右边是一条低矮岔道,黑黢黢的看不真切;正前方,镇冥司惯走的主道还敞着,但风向变了,不再是地底闷热的气流,而是带着一丝铁锈味的冷风。
他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一拨。
是三拨。
左道火光最先亮起,一盏绿油油的灯笼被人缓缓举起,照出一张瘦削阴沉的脸。黑水堂主踱步而出,掌心托着一枚泛绿的毒镖,指尖轻轻一弹,毒镖旋转着插进地面,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周围石面立刻泛起一圈白霜。
“好巧。”他冷笑,“我们也在找长生的方子。”
右侧高台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落地。阴符门主披着道袍,指尖缠绕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傀儡丝,轻轻一抖,丝线便如活蛇般游走,在空中划出一个歪斜的“符”字轮廓。
“生死轮转,本是天道。”他声音干涩,“可若有人能跳出轮回……你们看到的,不只是历史,是钥匙。”
正门方向脚步整齐,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镇冥司指挥使大步踏入场中,官印重重砸在石台上,震得碑面嗡鸣。他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火把,冷冷扫视四人。
“奉旨缉盗,私探陵墓者,斩!”他声如洪钟,“交出所知,或可留全尸。”
三方人马呈三角之势,将赵九斤四人围在中央。黑水堂堵左路,阴符门控高台,镇冥司列阵正门,无一退让。空气像是被钉死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赵九斤没动。
他把手里的罗盘悄悄揣进怀里,眼角余光瞥见药婆右手已按在毒囊上,指尖微微发白。铁锤双锤横握胸前,虽然喘得厉害,但站姿稳如铁桩。算盘低头记着什么,笔尖却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别动。”赵九斤压低嗓音,“先装不知。”
黑水堂主往前半步,目光直勾勾落在药婆脸上:“听说苗疆有种蛊,能让人把心里话说出来……药婆,要不要试试老熟人?你师父教你的那些本事,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药婆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你也配提我师父?”
阴符门主轻摇手中黄纸符,声音阴恻:“只要你们写下所见文字,我可保你们活着离开。至于永生之秘……我不贪,只想亲眼看看,人是怎么骗过阎王的。”
镇冥司指挥使冷哼一声:“荒谬!什么永生?不过是妖言惑众!此碑当毁,尔等当诛!还不缴械投降?莫非真要本官血洗此地!”
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映得众人影子扭曲拉长,像一群挣扎的鬼手。铁锤咬牙,锤柄在掌心转了半圈,骨节咔咔作响。算盘终于抬起头,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赵九斤缓缓抬头,环视三人,嘴角扯出一丝笑,又像是抽筋。
“你们吵完了没?”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谁说我们看懂了?一块破石头,几个鬼画符,连字都认不全,你还指望我们给你们讲古?”
黑水堂主眯眼:“那你刚才,盯着‘借命’俩字看了足足半炷香。”
“我看屎还看过半炷香呢。”赵九斤啐了一口,“咋的,你也想闻闻?”
镇冥司指挥使怒极反笑:“巧言令色!你以为本官看不出你们神情有异?方才沉默良久,必是得了要紧线索!”
阴符门主指尖丝线微颤:“不如这样——你们每人写下一句所见内容,我当场焚符为证,绝不追加追问。若有一人说谎……”他顿了顿,丝线轻轻一抖,远处一根石柱应声裂开一道深缝,“下场,你们见过。”
赵九斤没答,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
灰是灰,土是土,啥也没有。
可就在他抬头那一瞬,眼角余光扫过石碑底部——那个盘龙衔链的圆形标记,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刻痕深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正在缓缓闭合。
他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笑了:“行啊,写就写。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写完你们还是不信,是不是得管饭?这一路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不吃饭,我怕我队友直接躺这儿给你们当尸体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