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决定带傅司年去一个地方。她没有告诉他去哪里，只说今天不去水库了，带你去个地方。他问她什么地方，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没有再问，因为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会开玩笑的表情，是那种做了一件很重要的决定之后，不想再解释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她开车来接他。他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看起来很正式，像是在准备参加一个重要的场合。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穿正式一点，不会错。”
她发动车子，往城外开。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台开着，播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很轻，像背景音乐。她开了一个小时，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山里。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她开车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在紧张。他认识她这么久，很少见她紧张。她在几千人的舞台上讲话都不紧张，在投资人面前做汇报也不紧张，但现在她紧张了。他不知道她紧张什么，但他没有问。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档位上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点，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子开进了一座陵园。陵园很大，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沉默的士兵。她把车停好，下车，从后座拿出一束花。白色的菊花，用白色的纸包着，很简单，很素净。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束花，忽然明白了。
“你爸爸？”他问。
“嗯。”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墓碑，有的很气派，有的很简单，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她走到一排墓碑前，停下来。那一排的中间，有一个墓碑，不大，很干净，前面没有摆花，但地上没有落叶，像是经常有人来打扫。
她蹲下来，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面。然后她跪下来，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来过墓地，没有给任何人扫过墓。他不知道规矩，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跪在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还在睡觉的人说话，“我带了一个人来。他叫傅司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她停了一下，手指摸着墓碑上的刻字。林远山，生于一九六五年，卒于二零一三年。活了四十八年，走得太早了。
“我以前跟你说过他的坏话。”她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说他看不到我，说他不在乎我，说他娶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别人。你说让我再等等，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一天他会看到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看到了。爸，他看到了。只是晚了一点。但他说他会改。他真的在改。他给我煮咖啡，给我做排骨，给我买围巾。他记住了我喜欢吃草莓，记住了我不吃香菜，记住了我挂围巾要踮脚。他什么都记得，只是以前不说。”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林远山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跟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爸，你以前问我，有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觉得不孤单。我说没有。现在有了。就是他。”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傅司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伸出手，他握住了。
“年，跟我爸说句话。”
他愣了一下。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那是她的爸爸，那个教她看星星、教她认北极星、告诉她“你认识的东西就不会伤害你”的爸爸。他深吸了一口气。
“叔叔。”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是傅司年。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您。我不知道您现在能不能听到，但我想跟您说，以后我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我会好好对她。我保证。”
他说完，看着照片里的林远山。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好，我听到了。
林念初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不再发抖了。
两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白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花瓣飘在地上，白白的，小小的，像星星。她蹲下来，把花瓣捡起来，放回墓碑前面。
“爸，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立在那里，白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回到车上，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陵园大门，沉默了很久。
“年。”她叫他。
“嗯？”
“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学校。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后来我翻他的遗物，发现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我坐在他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念念想看星星，下次带她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写的是‘下次’。他以为还有下次。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但他没有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着眼睛。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
“以后你想来，我陪你来。”他说，“每次你想来，我都陪你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走吧，回去了。”她发动车子，开出陵园。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倒退。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年。”她叫他。
“嗯？”
“你今天跟我爸说的话，算数吗？”
“算数。”
“什么话？”
“我会好好对她。我保证。”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好。我记住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会每天提醒你。”
车子开出了山，开上了高速，往市区的方向飞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