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亮,我拎着装好稿子的牛皮纸信封走出家属区平房。昨夜写完最后一句时台灯还亮着,街灯一盏接一盏熄了,现在巷口只剩半截路灯在闪。我把信封塞进邮筒,金属口发出“哐”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话正式递了出去。
方姐那边等着收稿,我不能拖。
返程顺路拐到供销社门口,想看看《晚风》今天有没有新到货。报刊架照例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可这次弯腰才找见我们那本——被挤到了最底层角落,封面朝下压着两份市报和一本《青年生活》,数量也比往常少了三分之二。
我站直身子,没吭声。
王供销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嘴里念叨:“市里新通知,优先陈列有主管单位的刊物……我们也只是照办。”
我没追问是谁下的通知,也没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规矩。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知道我知道。
风吹过巷口,把一张废报纸卷起来贴在电线杆上。我盯着那角翻飞的纸边看了两秒,抬脚走了。
中午在车间吃饭,铝饭盒打开,米饭配腌萝卜条。几个女工围坐一圈,有人咬着筷子说:“听说了吗?文化局的人放话了,说有些民间小刊太出格,迟早要查。”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连标题都起得不像样,《一个女工不想结婚》,这像话吗?女人不结婚还能干啥?”
旁边人笑起来,笑声短促,像掐了一半。
我没抬头,嚼着萝卜条,咸得有点发苦。她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机器缝里漏出来的杂音。我知道这不是闲聊,是有人特意传出来的话风。
但我没反驳,也没解释。吃完了饭盒底,用开水涮了涮倒进嘴里,然后掏出随身带的帆布包,翻开夹层里的读者来信合集。
一页页看过去:
“苏主编,我和妹妹凑钱订了半年《晚风》,每期我们都划重点读。”
“你们写的‘厂里评先进要看关系’那篇,我们这儿也一样。”
“我是外县纺织工,看完‘婚不是救命稻草’那篇,哭了整宿。”
我还翻到几封刚收到的外地汇款单回执,有的来自邻省,有的盖着乡镇邮局章。没人退订,没人投诉,更没人要求停刊。
我合上本子,心里清楚了:渠道可以被卡,声音可以被压,但只要还有人在读,这事就没停。
傍晚回家,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字迹陌生。拆开一看,是一张剪报,附着半张便条,上面写着:“你们也被盯上了?”
剪报来自一份市属文化刊物,题为《关于民间读物规范化管理的几点思考》。通篇没提《晚风》,可字字都在影射。说什么“个别无主管、无备案、无编辑部的读物”,靠“猎奇话题吸引低层次读者”,“内容片面夸大矛盾,缺乏正面引导”。
文章末尾强调:“此类出版物若不加以规范,恐将影响社会稳定与主流价值传播。”
我逐字看完,把剪报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前年市文化局发布的《内部资料管理办法》对照着看。文风不一样,语气也不一样。那份文件是公事公办,这份社论却带着火药味,像是专门烧给谁看的。
而且能发这种社论的刊物,背后不止一个人在推。这是有组织的警告。
他们怕了。
怕我们说得太多,怕我们说得太真。
我坐着没动,屋里灯泡二十瓦,照得桌面发黄。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孩子在楼下喊妈妈吃饭。这些日常声响让我脑子清醒。
拉开抽屉,先摸了摸备用稿纸,还有三十多张;再看墨水瓶,半满;私章在老位置,红印泥也没干。物资够撑三期刊物,就算断了印刷合作,也能想办法找别家小作坊拼一把。
我又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他们怕了。怕我们说得太多,怕我们说得太真。”
笔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
“那就继续说下去。”
写完这句话,我没合本子,也没列下一步计划。只是静静坐在那儿,听屋外自行车铃铛一路响过巷口,像某种信号,一串接一串。
笔还握在手里,悬在纸面上方,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