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太太的喊声还在楼梯口回荡,我正把烧开的水倒进暖瓶,壶嘴冒着白汽。她刚才那句“电台的来了”,我没应,只把水灌满,盖上木塞,顺手擦了下桌角的茶渍。
九点刚过,阳光斜切进屋里,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样刊还摆在旁边,封面那棵老樟树影子拉得老长。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慢。
我拉开门,是个穿藏蓝列宁装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一丝不乱挽在脑后,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看见我,脸上立刻堆出笑:“苏同志,打扰了,我是市广播电台的方姐。”
我侧身让她进来,没请坐,也没倒水。她也不尴尬,站定在我书桌前,目光扫过墙上贴的排期表和墙角摞着的杂志捆,“你们这《晚风》第一期,我们台里都传遍了。今早新闻组开会,好几个编辑说要写内参评述民间读物新现象。”
我点点头,等她说重点。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印着红头的函件,“我们想请你开个固定栏目,每周一期,音频播出,覆盖全市。初步定名叫‘城市心声’,主打普通人讲真话——你就是最好的样本。”
我接过函件扫了一眼,抬头问:“怎么个做法?”
“每周来台里录两期,配合我们的播音员对谈,再加一段你自己写的独白。”她说得利索,“节目包装我们来做,你可以走轻访谈路线,配上背景音乐,听众反响肯定好。”
我摇头,“我不去录音棚,也不露脸,更不会对着话筒念稿子。我在细纱车间上班,请假不容易,也没兴趣当‘名人’。”
她愣了下,“可这是市级平台,影响力大,形式也得规范些。”
“那咱们换一种。”我把函件放回桌上,“我可以每周供一篇稿件,你们拿去配音、编排、加音效,随便怎么处理。但内容必须由我审核,署名要挂‘《晚风声音版》’,不能改标题,不能删观点。”
她皱眉,“远程供稿?我们台还没这么做过。”
“现在有了。”我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剪贴簿,翻到一页贴着读者留言的地方推过去,“你看这些话,哪句需要包装?真实就够了。你们缺的是内容,不是流程。我能保证质量,但不能进体制那一套。”
她低头看留言,一条条读下去。有女工写“原来我也能不想结婚”,有学生写“我妈终于肯听我说话了”。她看完,抬眼看着我,“你就这么确定,听众愿意听一个女工说话?”
“不是听我,是听他们自己。”我说,“你们播出去,如果没人听,下次就不请我了。但如果有人打热线电话,或者沉默的人开始讨论,那就说明——话说到点子上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回去跟台里争一争。不过你这条件太硬,得有个说法。”
“叫合作备忘录就行。”我从笔筒抽出一支钢笔递过去,“你现在就能签,不签也成,我继续写我的杂志。”
她接过笔,在我铺开的一张空白稿纸上写下几行字:
“市广播电台与《晚风》主编苏晚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栏目名为《晚风声音版》,内容由苏晚独立撰稿并审定,电台负责制作播出,播出时间及形式不限,署名权归属原作者。”
写完,她划掉“初步”两个字,签下名字和日期。
我看了看,从抽屉取出私章,在下方按了个红印。
她收起纸张,说:“我们争取下周试播。”
“我明天就把第一篇稿子寄出。”我说。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还有谁家孩子在楼下跳绳,数着一二三。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在原有的计划页旁空白处写下一栏新条目:
“音频专栏试水稿:《一个女工的深夜独白》。”
笔尖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小字:“用耳朵听的生活,比眼睛看到的更真。”
然后铺开稿纸,蘸了墨水,写下第一句:
“我站在细纱机前,听见城市的梦在醒来。机器低鸣像呼吸,脚步回响像心跳。你说女工不该有想法,可我想了,也说了——这有什么不对?”
钢笔继续往下走,写到第三段时,我停下来,把“结婚不是女人唯一的出路”这句话原样保留,但加了一句铺垫:“我妈哭了三天,说我丢尽了全家的脸。可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是她从来没敢选过的那条路。”
写完初稿,天已擦黑。我通读一遍,用红笔圈出两处节奏拖沓的句子,改短。最后吹了下墨迹,折好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在封口处写下“市广播电台 方姐亲启”。
台灯亮着,窗外暮色沉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我起身关窗,听见楼下有邻居在唤孩子回家吃饭。
信封静静躺在桌上,等着明天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