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陈皓辰就感到一阵轻微的热浪,不同于笙都时候的闷热,杭湖这边的气候会更潮湿,这是一种温吞的,黏稠的包裹感。加上杭湖似乎刚下过雨,整个机场都被笼罩在一股灰蒙蒙雾气里,笙都那一点点凉爽还没散尽,杭湖夏夜专有的湿气便替了上来。
夜已深,机坪上的灯光昏昏地亮着,远处的跑道灯拉出一条橘红色的线。陈皓辰仔细一闻,能细微感觉到空气里有种复杂的气味:柏油路面余下的微温,混着远处草坪割过的草腥味儿,还有廊桥橡胶密封条特有的淡淡油味。没有白天的人声鼎沸,只有行李车偶尔滚过的闷响和广播里断断续续的指示语音,一切都显得空旷而安静。
走上通道的几步路,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身上那件在飞机上穿得妥帖的薄衫,此刻突然觉得有些闷。这种热不叫人烦躁,却让人真切地意识到——到南方了。
这可不是空调房里标记的经纬度,是皮肤记住的、黏黏的、潮湿的、夏夜的杭湖。
“怎么,不知道去哪了吗?”孙沐儿掠过他身边,左手食指缠着自己的长发把玩着,“你放心,刚刚这些术士我已经联系了术管局的人来处理了,术士的事情就交给术士的政府部门来处理。”说完她就往外走了。
陈皓辰还想向她询问一下背包里东西的用途,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人就消失不见了。留他一人在原地懵逼。
韩沫和司马夏朴也从飞机里走出来,其中可以看出韩沫明显还在气头上,对陈皓辰视若无睹,快步从二人中间穿过。
他无奈地看向正在检查耳机的司马夏朴,开口道:“夏朴,你有什么打算?”
她收起设备,说:“按照原本的计划,我本来在笙都办完我要干的事情就结束了。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先跟着你。”
陈皓辰一怔:“啊?跟着我?为什么?”
司马夏朴轻声一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用知道……”也许她是想到这样回答也不妥当,便指了指他的背包,“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陈皓辰打开背包,给她看了看里面的几本旧书和文件,还有一个小木盒:“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司马夏朴倒是吃了一惊,她伸手拿起小木盒打量着。这个小木盒很精致,刚好是个能容纳小茶壶的大小,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东西,而且最妙的是,这个木盒正是从她缺一门的技艺里制作而出的,其中还隐隐蕴含着缺一门独特的将术能以特殊手段融入器具里的术法残留。
“怎么样?你看出来了些什么吗?”陈皓辰和她一边走着一边拿出一本特有时代感的古书,上面包了一层书皮,表面黄得有些发黑,他皱了皱眉头,塞回背包去。
司马夏朴说道:“这个木盒大概率是我的先辈制作的,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而且看这术法的组合,只有我的缺一门才能打开,只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解析一下里面蕴含的术法看看里面有什么……”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陈皓辰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跟着天花板的指示牌去取行李的地方。
这次反倒是司马夏朴感到愣神,她上前拉住陈皓辰的手:“皓辰,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陈皓辰感到奇怪:“说啥?”他回头看着低着头似乎有所顾虑的司马夏朴。她把木盒塞到他的手上,后退一步。陈皓辰见状,还想着塞回她手里,可是她并没有想再拿到手上的意思。
司马夏朴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解释道:“如果不是特殊原因,我都不会见到这个木盒子……难道这不是很诡异么?”
陈皓辰听她这么一解释,立马就明白了司马夏朴所担忧的,是的,这太巧合了,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来个陌生的女人来送个莫名其妙的背包,结果里面恰好有一个专属于司马夏朴的术法才能打开的木盒。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木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好运还是坏运他们无从可知。这其中有太多的疑点,很难不让人相信这是被做局了。
司马夏朴见前方再过一个拐角就是取行李的地方了,她轻轻地拽了一下陈皓辰的手,说:“一会你就得跟那个大小姐走了……我得和你迅速解决这个问题。”
陈皓辰闻言,也停下脚步:“嗯……我也觉得蹊跷,你怎么想?”
她的眼神在告诉陈皓辰,她现在很犹豫。司马夏朴深吸一口气,说:“首先能确定的事就是这个木盒的主人很笃定,你身边一定会有一个缺一门的传人存在,甚至会跟着你从笙都来到杭湖……倒也不是跟来,至少……”声音渐渐变小。
陈皓辰听到这,他开始明白她的想法了,说道:“你认为这是个针对你的陷阱?”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木盒,思考着,这确实是个隐患。
“也不只是如此……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特殊原因吧?”司马夏朴略微有点有气无力地说,“结合特殊原因,我很担心……我会……”就在她越想越绝望的时候。
突然间一只有力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陈皓辰那坚定的眼神注视着司马夏朴那丧失了些许精神的瞳孔,发自内心的说道:“不管什么原因,不论发生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帮助你的!而且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如果说是因为我的因素,木盒会成为你间接的负担,我宁愿你别接触,我会想办法找出这个木盒的解决办法。”
注视着,司马夏朴眼里闪过瞬间异样的情愫……只是……她咬着嘴唇,缓和了一下心情,轻声笑道:“你还是先把自己照顾好吧。”说完便从陈皓辰另一只手里接过木盒,“我倒要看看这位先辈设计了什么样的关卡……”
见司马夏朴还是选择继续往前走,陈皓辰总还是感觉哪不对劲,他背起背包跟上脚步。
司马夏朴没有和陈皓辰坦白的是,她作为缺一门的传人,听师傅的说法,是会有极大概率需要付出代价,即为“缺一门”,会遭遇“鳏、寡、孤、独、残”中的一种不幸……
那还是个雨季,她从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和师傅相处,学习着师傅传授的一切技术。
师傅对于缺一门的因果关系的理解讲的头头是道,他说过自己以前年轻时候的传奇经历,和当年遇见的几位江湖英雄,包括一代剑圣和风尘的创始人等等。
司马夏朴曾经问过师傅,按照师傅的说法,他这传奇的一生并没有发生他口中“缺一门”经历的任何一种劫难啊?
师傅只是苦苦一笑:“哪没发生呢?只是师傅我啊,选择了逃避而已……”
那时的司马夏朴还是小孩,单纯的很,也是开口就问:“为什么逃避?”
师傅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世事无法预料,你需要知道的是,所谓劫难和代价,不是说选择无作为和逃避就能避免的,它既然会出现,就说明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那和您说自己逃避没关系吖。”
师傅轻叹:“你总是那么急,夏朴。正是因为师傅选择了逃避,那么逃避的代价便须担负,师傅现在担负的就是当年选择了逃避的代价……”
司马夏朴望着师傅那愁眉苦脸,尝试摆了几个鬼脸:“师傅……多笑笑嘛。”
师傅见状,不禁乐呵道:“哈哈,小丫头还真有意思……算是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了……”说着,师傅便短暂陷入思绪。
正当司马夏朴觉得无聊,回头摆弄着自己制作的小鸟时候,师傅忽然说道:“我们的时代过去了,你心里还放得下什么还放不下什么啊……”
时间转眼即逝,来到遇见陈皓辰前的一周。
师傅在病床上剧烈的咳嗽,司马夏朴满脸担忧地在一旁看着师傅。
“咳咳!小夏……咳咳……你!”年迈的老人止不住的颤抖,流泪,“你听着……师傅活不久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咳呜呜……”师傅居然哭了起来。
她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全身上下裹得严实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口,带着精致的恶鬼面具毫无征兆着站在二人面前。
她刚起身,还没运转术能的时候,师傅一把拉住她。
司马夏朴感到无尽的压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鬼面具靠近师傅,只见他蹲下在师傅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师傅原本无神的眼眸顿时浮现出一丝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他……还在啊……”便轻声对司马夏朴说道,“小夏,你回避一下,这是师傅的老朋友。”
司马夏朴只能在外边等。
大概只过了几分钟,师傅在里面剧烈的咳嗽让她忍不住破门而入,这才发现鬼面具早就无影无踪了。
她连忙倒水给师傅:“他是谁?”
师傅脸色难得稍微好一点,便一把握着她的手,强打着精神嘱托道:“去笙都,找一个人,他的名字是陈皓辰……你要协助他学会术能的掌控,成为他术士界的引路人……当他完全开始步入术士界的时候,你就可以随意了……想去咳咳!想去哪?咳!就去哪……”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师傅还是躺下继续大口喘着气,嘴巴还在动弹只是说不大声了。
司马夏朴凑近了听。
虽然模糊,但她依旧听的一清二楚……
“若是心有所向,便随之前往,不负自己的心……别学师傅……遗憾了此生……”
师傅说完这些,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似乎是某些人的外号还是名字什么的……
可惜的是,我们无从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