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冰棺暂栖
周遭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骤然泛起细碎的涟漪,一袭素白衣衫的身影凭空显现,公子面色惨白如纸,唇瓣透着淡淡的青灰,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却顾不得自身异样,步履匆匆地直奔南钟佑而去,每一步都带着急切的慌乱。
他蹲下身,指尖微颤地取出一枚莹润的墨色丹药,毫不犹豫地撬开南钟佑紧抿的唇,将药缓缓送入,随即掌心翻涌,浓郁却温和的阴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南钟佑体内,小心翼翼地护住他仅剩的生机,不敢有半分松懈。
曲一礼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然一缩,声音瞬间绷紧,带着十足的戒备与震惊:“空桑烬离!”
从他突兀现身,到利落喂药、渡气维稳,不过瞬息之间,原本生命力飞速流逝的南钟佑,胸口终于有了极微弱的起伏,悬在一线的性命总算稳住。曲一礼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看向空桑烬离的眼神,却半点没有放松,浑身紧绷,满是疏离的警惕,生怕他对南钟佑有半分不利。
空桑烬离收回掌心的阴气,垂眸看着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南钟佑,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愠怒,再抬眼看向曲一礼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全然无视她周身的戒备:“曲姑娘,我要带堂哥回家。”
“堂哥为了护你,为了不让你双手染血,硬生生扛下所有罪孽,拼尽一身修为才落得这般境地,我不求曲姑娘感念他的付出,只求能带他回族中,好生医治照料。”
“他是我的人。”曲一礼上前一步,挡在南钟佑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执拗的坚定,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与占有,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将他从自己身边带走,哪怕是他的至亲也不行。
“正因为他是你的人,所以他现在才会性命垂危,奄奄一息!”空桑烬离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加重,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满是怒意,“若他不想让你染上鲜血,何至于落得生机溃散、神魂不稳的下场?曲姑娘,你留他在身边,除了让他继续耗损生机,还能做什么?你能稳住他的伤势,能救他的命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曲一礼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她看着昏迷中眉头紧锁的南钟佑,心底满是无力与愧疚,她确实没有办法彻底治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空桑烬离见她神色松动,语气渐渐放缓,却依旧坚定:“九阴山背面有千年玄冰所制的冰棺,可锁住堂哥残存的生机,让他神魂不散,暂时压制住魂散,绝非寻常汤药能比。”
他顿了顿,看着曲一礼眼底的挣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肯离开他,也知道你心中执念未消,此事我可以退让,让堂哥安置在你能守着的地方,让你日日能见到他,护着他。”
曲一礼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没有松口,她不信空桑烬离会无缘无故退让。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退让一步,让堂哥留在你身边,以玄冰冰棺温养,你我便达成合作。”空桑烬离看穿她的疑虑,直言不讳,“你知道的,我的命,注定改不了,若能回来,哪些药应该也就早齐了,若不能,堂哥恐怕要自行苏醒,你只需要保护好堂哥便好。”
他看向昏迷的南钟佑,声音沉了几分:“若可以我要你,百年内鬼魔一族不能伤人。”
曲一礼死死盯着冰棺方向,又看向奄奄一息的南钟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声音沙哑却郑重:“好,我答应你。”
空桑烬离闻言,松了一口气,随即抬手结印,一口寒气逼人的玄冰冰棺凭空浮现,棺身泛着幽幽冷光,周身寒气缭绕,恰好能锁住生机。他小心翼翼地将南钟佑抱起,轻轻放入冰棺之中,棺盖半合,既隔绝了外界浊气,又能让曲一礼清晰看到里面的人。
“一言为定,此后你我互为盟友。”空桑烬离看着冰棺中安稳下来的南钟佑,轻轻咳了一声。
祁氏宗门—藏书阁
那场大战结束后,仙门百家虽暂归平静,可祁氏宗门深处的藏书阁,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沉郁的气息。阁内书架高耸入云,古旧的书卷泛着淡淡的墨香与岁月沉淀的霉味,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下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映着那个独坐于书卷堆中的清瘦身影。
祁君尧自大战结束,便将自己困在了这藏书阁中,日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间,指尖一遍遍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锁定着阵法图谱与禁术秘录,不放过任何一句关于献祭阵法的记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隐忍,仿佛要从这千年古籍里,寻得一丝破局的希望。
又一层的书籍被他悉数翻完,摊开的竹简与帛书凌乱地铺在案几上,祁君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透着难掩的疲惫。身旁,祁逸泠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停下整理书卷的动作,望着弟弟紧绷的侧脸,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却带着恳切:“君尧,可否告诉兄长,你究竟在找什么?或许兄长能帮上忙。”
祁君尧头也未抬,指尖仍摩挲着书卷上晦涩的符文,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兄长不会阵法。”
祁逸泠轻叹一声,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弟弟憔悴的面容上,语气愈发凝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你这般闷在心里,兄长更放心不下。”
祁君尧这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牵挂,还有一丝不愿言说的沉重,他轻轻摇了摇头,薄唇轻启:“不是我。”
“是为了朋友?”祁逸泠瞬间捕捉到关键,追问道。
祁君尧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阁内的微风吹散:“嗯。”
短短一个字,却藏着万千心绪,他不愿多说,祁逸泠也不好再逼问,正欲再开口细细询问,藏书阁外忽然传来弟子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阁内的静谧。
“少宗主,祁二公子,清衍仙君到访,现已在宗门外等候。”
祁逸泠闻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门外沉声吩咐:“知道了,将仙君请到堂屋等候,我即刻便到。”
“是。”弟子应声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逸泠转头看向依旧坐在书卷前的祁君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君尧,随兄长一同去见见吧,总闷在阁里也不是办法。”
祁君尧望着案上未看完的禁术典籍,指尖微微攥紧,稍作沉吟后,还是起身点了点头,跟着兄长一同朝着堂屋走去,步履间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祁氏宗门堂屋内,陈设古朴雅致,檀香袅袅,气氛肃穆。祁宗主端坐于主位,祁老宗主立于一旁,须发皆白,眼神深邃,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威严。不多时,祁家兄弟二人快步走入,而堂屋正中,早已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空桑烬离一身素白长衫,衣袂翩跹,却难掩面色的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身形看着有些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抬眼看向祁老宗主与祁宗主,脚步沉稳地上前,双手作揖,对着两位长辈行了一个晚辈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沙哑:“晚辈空桑衍,见过各位长辈。”
祁老宗主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疑与探究,缓缓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清衍仙君今日突然到访我祁氏宗门,不知所为何事?”
空桑烬离直起身,从怀中缓缓伸出手,自乾坤袖中取出一个雕琢精致的木盒,木盒上刻着古老的纹路,透着神秘的气息,他双手捧着木盒,递向祁老宗主:“晚辈奉丰祁叔叔之命,前来为前辈递送所托之物。”
“丰祁……”祁老宗主口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瞳孔微微一缩,看向空桑烬离的眼神瞬间变了,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期盼与动容,声音微微颤抖:“你口中的祁叔叔,可是……祁羽泓?”
“正是祁羽泓,祁叔叔。”空桑烬离点头应道,语气笃定。
祁老宗主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木盒,指尖抚过盒面的纹路,心中百感交集,良久才平复心绪,看向空桑烬离,沉声问道:“送来此物,可是还有别的吩咐?可有需要我祁氏一族做的事?”
空桑烬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抬眼看向祁老宗主,目光坦诚而坚定,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想必祁老宗主早已听说,晚辈修灵怨双修之术,与他们有所往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悲愤与恳切:“苍雾浊水之主,永世不得离开那片浊水之地,而晚辈,已然擅自离开苍雾浊水三次,每一次离开,体内的反噬便加重一分,此番回去,晚辈也不知,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反噬。今日晚辈前来,斗胆请求祁氏一族,切莫参与他们与仙门百家的争斗。”
“他们有伶文管理,伶文君上与前辈千年前乃是好友,前辈应当深知,伶文心性纯善,从不会行伤天害理之事。”空桑烬离的声音渐渐哽咽,眼底泛起血丝,说起他们,满是心疼:“余秋,一生护国,最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苏落,苏宗主的亲弟,天资卓绝,却遭奸人陷害,含冤而死;纪礼,悬壶济世的医师,一心救人,最终却落得宗门覆灭、自身惨死的下场……还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生前皆是世间无辜之人,皆是天之骄子,心怀赤诚,从未害过一人,死后化作怨鬼,也从未伤过无辜苍生分毫。”
“他们不该死后还要躲在苍雾浊水,不见天日,更不该被仙门百家污蔑,被世人唾骂,背负千古骂名!”
祁老宗主静静听着,神色复杂,眼底的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动容与沉吟,良久,他缓缓开口:“那你想如何做?如何为他们正名?”
空桑烬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语气掷地有声:“昱辰,上古箜篌,此琴能照见众生前程往事,还原所有真相。晚辈想要他们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世间,洗去所有污名,让世人知晓他们的冤屈与赤诚!”
祁老宗主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如炬的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缓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与赞许:“不愧是他的孩子,有当年的风骨与执念。你快些回去吧,时间拖得越久,体内的反噬便会越重。你放心,祁氏一族,绝不会参与你们与仙门百家的纷争。”
空桑烬离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对着祁老宗主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感激:“晚辈在此,多谢前辈成全,大恩不言谢!”
行完礼,他不敢多做停留,深知自己时间紧迫,转身便快步离开了堂屋,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室静谧,与众人心中各不相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