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连与别
书名:为何“子不语” 作者:不周山 本章字数:6029字 发布时间:2026-04-05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比之前又多了许多。二十二个自己,也在里面。所有人都住。

 

他看着它们。不想。它们在。他在。够了。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3:02,13:03,13:04。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先看《子不语》。卷一百二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

 

“有士人夜泊江上,见岸上有一老翁,独坐垂钓。士人登岸,观之良久。老翁不视,亦不语。士人问:公钓几何?翁曰:不钓。士人曰:然则何以为钓?翁指其竿曰:此非钓竿,此乃连丝。士人问:何谓连丝?翁曰:连于彼,连于此,连于前,连于后。天地万物,皆以丝连。丝在则连在,丝断则连绝。然丝不断,亦不绝。士人视其竿,果见一细丝,自竿端出,入于水中,不知其极。士人曰:丝连何处?翁曰:连于汝。士人惊,低头视己,果见一细丝,自心口出,连于竿端。翁笑曰:汝不见时,丝亦在。汝见时,丝亦在。见与不见,丝不断。言毕,翁与竿俱不见,惟余一细丝,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看《阅微草堂笔记》。卷一百二十四,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

 

“有客宿山寺,夜半闻壁间有叹息声。客起视之,见壁上一影,如人形。客问:汝何人?影曰:我非人,亦非鬼,乃一别也。客问:何谓别?影曰:世间万物,有连则有别。连者,聚也;别者,离也。聚时不知连,离时方知别。知别时,连已在别中。客问:连可续乎?影曰:连不可续,亦不可断。连在时,不知连;连去时,方知连。知连时,连已不在。然不在者,亦未尝不在。客惘然。影渐淡,俄顷不见,惟余一声叹息,绕梁不去。”

 

沈默反复读着这两段话。

 

“连于彼,连于此,连于前,连于后。天地万物,皆以丝连。”

 

“连在时,不知连;连去时,方知连。知连时,连已不在。然不在者,亦未尝不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碎碎的,落了一地。

 

他看着那些叶子。叶子连着枝,枝连着干,干连着根。根连着土。土连着山。山连着地。地连着天。天连着什么呢?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连着的。

 

窗外起风。梧桐叶响了一下。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条江。

 

很宽,很静。江水是青灰色的,缓缓流着。月光照在江面上,银亮亮的。岸上站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钓竿很长,伸向江面。竿端有一根细丝,垂入水中,看不见尽头。

 

沈默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站住。老人没看他,看着江面。

 

“你来了。”老人说。沈默点头。老人笑了笑,“等了你很久。”

 

沈默看着他手里的钓竿。“你在钓什么?”老人摇头,“不钓。在连。”

 

沈默看着那根细丝。从竿端垂入水中,细细的,亮亮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连着什么?”他问。老人指着他的心口,“你自己看。”

 

 三

 

沈默低头看自己心口。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可在那点亮外面,心口处,有一根细丝,细细的,亮亮的,从心口伸出来,连向老人的钓竿。

 

他愣住了。他伸出手去摸那根丝,摸不到。看不见,可知道它在。老人看着他,“见了吗?”沈默点头。老人笑了,“见了好。”

 

沈默看着那根细丝。从自己心口出来,连在钓竿上。钓竿在老人手里,老人的心口也有一根丝,连在钓竿上。两根丝,连在一处。

 

“这是……”他说不出话来。老人说:“这是连。你和我,连着的。”

 

沈默看着那根丝。“什么时候连上的?”老人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刚才,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从来就有的。”

 

沈默沉默。他看着江面,月光照在水上,银亮亮的。他看着那些银光,忽然想:那水下面,是不是也有无数根细丝,连着什么?

 

老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水下面,”他说,“也有。很多。连着你帮过的人,连着你记得的人,连着你放下的人,连着你没放下的人。都连着。”

 

 四

 

沈默看着那根细丝。从自己心口伸出来,连在钓竿上。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根丝,”他问,“会断吗?”

 

老人想了想。“会。也不会。”沈默等着。

 

老人说:“你不想的时候,它就在。你想它断的时候,它就在。你忘了它的时候,它还在。可有一天,你不在了,它就不在了。你不在了,连与断,都没有意义。”

 

沈默听着。老人说:“所以,别想断不断。在的时候,知道在。就够了。”

 

沈默看着那根丝。亮亮的,细细的。在。他看着老人。“你连了多少人?”他问。老人笑了,“数不清。一辈子了。连过的,都在。有的远了,有的近了,有的忘了,有的记得。可在的,都在。”

 

他看着江面。“水下面那些人,我也连着。他们活着的时候,我连过他们。他们死了,我还连着。他们转世了,我还连着。连在,他们就在。”

 

 五

 

江面上飘来一盏灯。小小的,亮亮的。灯里有一张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灯飘到岸边,停下来。年轻人看着老人,老人看着他。年轻人问:“你还连着我吗?”老人点头,“连着。”年轻人笑了,“那就好。”

 

他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也有一根细丝,伸出来,连在老人的钓竿上。“我死了三年了,”他说,“可我还连着你。连着你的时候,我就还在。”

 

老人看着他。“你在的。”年轻人点点头,灯飘走了。细丝还在,从心口伸出来,连着钓竿,连着灯,一直连着。

 

沈默看着那根丝,看着灯飘远。丝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可没断。一直连着。他看着老人。“那些灯,”他问,“都是连着的?”老人点头,“都是。每一盏灯,都是一根丝。丝在,灯就在。灯在,人就在。”

 

沈默看着江面。无数盏灯,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每一盏灯,都有一根细丝,连在老人的钓竿上。他看着那些丝,密密麻麻,数不清。

 

 六

 

沈默忽然想起心口那点亮里那些小亮点。那些,也是连着的。连在他心里。

 

他看着老人。“你连着这么多人,”他问,“不累吗?”老人笑了,“累?不累。连的时候,不知道累。断了,才知道累。”

 

沈默听着。老人说:“连,是自然的。就像树长叶子,就像水流着,就像风吹着。不累。累的是想连不想连,是执于连,是执于断。连本身,不累。”

 

他看着那些丝。“我连了他们几十年,几百年。不想的时候,不累。想的时候,累过。后来不想了,就不累了。”

 

沈默看着他,想起那个和尚的话。“不想,就好了。”

 

 七

 

老人忽然转过头,看着沈默。“你连了多少人?”他问。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很多,”他说,“数不清。”

 

老人点点头。“那你知道,谁连着你吗?”

 

沈默愣了愣。谁连着他?他看着那些小亮点,她们连着他。他在她们心里,就像她们在他心里。

 

“她们。”他说。

 

老人笑了。“对。你连她们,她们连你。连着的,都是相互的。你心里有她们,她们心里有你。丝是两根,连在一起,就是一恨。”

 

沈默看着那根从心口伸出的丝。它连在钓竿上,钓竿连在老人心口。老人的心口,也有一根丝,连在钓竿上。两根丝,连在一起。他看着那根丝,忽然想:那根丝,也是一根。连着他和老人。

 

老人看着他。“你明白了吗?”他问。沈默想了想,“明白了。”老人等着。沈默说:“连,是相互的。我在,她们在。她们在,我在。丝在,人在。”

 

老人笑了。“对了。”

 

 八

 

江面上又飘来一盏灯。很小,很暗。灯里有一张脸,是个老太太,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灯飘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老人看着那盏灯,“这盏灯,快灭了。”

 

沈默看着那盏灯。暗的,摇摇晃晃的。丝还在,很细很细,像随时会断。“她怎么了?”他问。老人说,“她忘了。”

 

沈默等着。老人说:“她活着的时候,连过很多人。丈夫,孩子,朋友。可后来都忘了。忘了丈夫长什么样,忘了孩子叫什么,忘了朋友在哪。忘了,丝就细了。细了,灯就暗了。”

 

沈默看着那盏灯,想起忘了的老人。他也忘了,可他的灯,没暗。他忘了自己是谁,可他还在。在槐树下坐着,看着前面。看着,就在。

 

“她还在吗?”他问。老人看着那盏灯,“在。可快不在了。忘了,就不在了。”

 

沈默看着那盏灯。灯里的老太太,闭着眼,一动不动。她忘了,可她还连着什么吗?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忘了,”他问,“可别人还记得她吗?”

 

老人愣了愣。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记得。”他说,“她丈夫记得她。她孩子记得她。她朋友记得她。他们都连着。丝还在,只是她不知道。”

 

灯忽然亮了一点。摇摇晃晃的,可亮了一点。老太太睁开眼,看着老人。“有人记得我?”她问。老人点头,“有人记得。”她笑了。灯又亮了一点。

 

她看着沈默,“你身上有很多人。她们都记得你。你记得她们。丝连着,灯亮着。”

 

沈默点头。

 

她笑了。灯飘起来,慢慢飘远。丝还在,亮亮的,细细的。一直连着。

 

 九

 

沈默站在江边,看着那盏灯飘远。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些丝,最后会怎样?”老人想了想,“有的断了。有的细了。有的还在。有的变成别的。”

 

沈默等着。老人说:“断了的,就没了。细了的,还在。还在的,就一直连下去。变成别的,就连着别的。”

 

他指着江面。“你看那些灯,有的亮,有的暗。亮的,是连得紧的。暗的,是连得松的。可不管亮暗,都在。”

 

沈默看着那些灯。无数盏,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每一盏,都是一根丝。每一根丝,都是一个连。

 

他看着自己心口那根丝,亮亮的,从心口伸出来,连在钓竿上。他看着它,它在。不想,也在。

 

他看着老人。“你连了我多久了?”他问。老人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从你来的时候。也许是从你来之前。也许是从来就有的。”

 

沈默沉默。他看着那根丝,忽然想:也许它一直都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在。在他知道的时候,也在。在不在,它都在。

 

他看着老人。“你能看见我的丝,”他问,“那你能看见我的心吗?”

 

老人笑了。“你的心,你自己看。我看不见。”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在。都在。连着的。

 

 十

 

老人忽然站起来。收起钓竿。那根丝从水里收上来,亮亮的,细细的。他把它绕在钓竿上,一圈一圈。沈默看着那些丝,无数根,都绕在钓竿上。密密匝匝的,亮亮的。

 

“要走了?”他问。老人点头,“走了。”沈默看着他,“去哪?”老人指着江的尽头,“那边。那边也有丝,也有连。要去连着。”

 

沈默看着他。老人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沈默心口那根丝,它还连着钓竿,连着老人。“这根丝,”他说,“会一直在。你记得,它就在。你不记得,它也在。在不在,它都在。”

 

沈默点头。老人笑了笑,转身,走进雾气里。钓竿不见了。丝不见了。只有他心口那根丝,还亮亮的,伸向雾气深处。一直连着。

 

沈默站在江边,看着那根丝。亮亮的,细细的。他看着它,它在。他不想它,它也在。够了。

 

他转身,离开江边。

 

 十一

 

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前。是那座山,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亮亮的。他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担夫站在那儿,看着他。

 

“又来了?”他问。沈默点头。担夫笑了笑,“这次去了哪?”沈默想了想,“去了江边。看见很多丝。连着的。”

 

担夫点点头。“明白了什么?”

 

沈默说:“明白了连是在的。不想,也在。”

 

担夫看着他。“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连是相互的。我连她们,她们连我。在,就连着。”

 

担夫笑了。“那就好。”

 

 十二

 

沈默往上走。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还有无数盏灯里的人。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笑了。他看着那些人,他们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身,走向神像后面。穿红袄的女人先走。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是江边那个老人。他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那根丝,”他说,“还在。”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根丝还在,亮亮的,从心口伸出来,伸向神像后面。伸向那些人。

 

老人笑了。“连着了。”他说。沈默点头。老人伸出手,放在他肩上。轻轻的,暖暖的。然后他转身,走进神像后面。

 

庙里空了。只剩他一个人,和那根丝。

 

 十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他看着那根丝,亮亮的,从心口伸出来。他看着它,它在。不想,也在。他看着丝的那头,伸向神像后面,伸向那些人。连着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看着那根丝,它也看着他。在。连着。够了。

 

他睁开眼。转身,走出庙。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庙门口没有人。可那根丝还在,从心口伸出来,伸向庙里。连着的。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四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都站在他面前。他们身后,有无数根细丝,从各自心口伸出来,连在一起。密密匝匝的,亮亮的,像一张网。他看着那些丝,那些丝也看着他。他是网上的一个结。她们也是。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连着。”他说。

 

他们都笑了。笑完,他们转身,走进那些丝里。丝亮着,人不见了。最后一根丝亮起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看心口那根丝,亮亮的,从心口伸出来,伸向看不见的远处。连着的。

 

他睁开眼。站起来,继续走。

 

 十五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3:02,13:03,13:04。和走之前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本书。《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一百二十三那篇。又读了一遍。“天地万物,皆以丝连。”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一百二十四那篇。又读了一遍。“连在时,不知连;连去时,方知连。知连时,连已不在。然不在者,亦未尝不在。”

 

他看着这两段话。忽然想起江上那些灯,那些丝,那个老人。他低头看自己心口。那根丝还在,亮亮的,伸向窗外。伸向那棵梧桐树?伸向那些叶子?伸向那片绿?

 

他看着窗外。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他看着那片绿,那根丝伸过去,连着的。

 

他看着心口那点亮,那些小亮点一闪一闪的,连着的。他看着那光光的手腕,连着的。

 

他笑了。关上窗,躺下。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光光的,满满的。连着的。

 

(第二十八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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