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天华宗与白骨观一战余波未散。供奉长老宣布稍作休整，台下议论声四起。
云清扬收回目光，落向即将登台的新人。一边是问道宗手持玉尺的年轻学士，一边是天玄宗的黑衣弟子。问道宗学士名唤沈文渊，正低头摩挲手中玉尺，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
天玄宗弟子韩锋，静静站着，闭目养神，身周并无惊人煞气，却有一股沉默与锐利并存的气质。
"下一场，"琅琊阁执事朗声道，"问道宗沈文渊，对阵天玄宗韩锋，题：应变之道，循理为先，亦或顺势为要？
此言一出，台下稍静，此题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问道宗推“崇格物致知”，推演道理，天玄宗信奉"御天之道"、"兵势无常"，正是两家核心理念的直接碰撞。
沈文渊踏上高台，向四方一礼，开口道："世间万法，运行有度，变化有节。吾辈修道，当先明其'理'，知其'节'，循其'度'，方能从容应变。譬如……"
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以玉尺凌空虚划，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在面前勾勒出一幅繁复的动态灵气模型，演示几种常见法术变化的"最优解"路径。其推演精妙，计算严谨，令台下不少修士频频点头。
"然，韩锋睁眼，声音平淡，谢谢敌之刀锋，不会等你算完。战局之势，瞬息万变。"
他甚至没有祭出飞剑，只是并指如刀，向前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发丝粗细的漆黑兵煞之线无声无息刺出，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就那么笔直、迅疾、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刺向沈文渊面前那精密运转的灵气模型核心。
沈文渊脸色微变，手中玉尺急点，试图拦截、偏转这道攻击。按照他的推演，至少有七种方法可以卸开或引导这道攻击。
然而，那兵煞之线在触及刹那，自行分解为数以百计更细更微的煞气游丝，如同活物般，从那灵气节点、结构衔接最薄弱处渗透。
滋滋声响……
精密运转的灵气节点内部发出细微震颤嗡鸣，其运行轨迹开始出现偏差，几个关键节点灵力过载，整个结构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痕。
韩锋的声音依旧冷淡：你的理，推演的是常态，而实战之中，变数无穷，常态即为最不可恃之物，兵者，贵在料敌机先，亦在机变于顷刻。
沈文渊额头见汗，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推演预案，都是建立在对方"按套路出牌"的基础上。而韩锋这看似简单的一击，却从根本上破坏了他赖以推演的。
"不可能……你的煞气，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沈文渊喃喃，心神剧震。他开始疯狂地重新推演，试图理解对方煞气运作的门道，玉尺挥舞更快，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迷茫与焦躁，对方的无理，超出了他"有理"的范畴，他开始怀疑自己推演的基础是否正确，疑念深种。
韩锋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欺近。他未用飞剑，只是右手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更加凝实的兵煞之气，一爪抓向沈文渊手中玉尺，必欲除之而后快之意。
沈文渊慌忙以玉尺格挡，尺身清光亮起，蕴含着他此刻竭尽全力调动的灵力，然而，在韩锋那凝练的兵煞之爪面前，玉尺的清光竟迅速消融、退却。
咔嚓一声脆响，玉尺脱手飞出，沈文渊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煞白，眼中那迷茫与焦躁瞬间化为震惊与愤怒，
你！他指着韩锋，手指微颤。
承让，韩锋收爪，身周煞气收敛，看也不看那跌落在地的玉尺，转身下台。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处处透着实用至上、以简驭繁的冷酷兵法思维。
台下再次陷入短暂寂静。问道宗弟子面色难看，天玄宗方向则是一片平静。
问道宗的理，终究是纸上谈兵，
天玄宗也太霸道了，简直不讲道理！
这就是御天之道？分明是唯力是尊！
议论声中，夹杂着对不同理念的不解、质疑甚至贬低。问道宗沈文渊呆立台上，看着地上的玉尺，又看看自己颤抖的手，忽然抱头蹲下，发出压抑的痛苦低吟，显然道心受创不轻。几名同门急忙上台，将他搀扶下去。
问道宗长老面色铁青，强忍着没有发作。
高台一侧，逍遥宗所在区域，先前败阵下台的灰衣青年陆逍，正被几位同门围着。一位年长的逍遥宗师兄拍着他肩膀劝道："陆师弟，胜负乃常事，何必挂怀？我逍遥之道，重在随心所欲，不为外物所羁……
陆逍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眼中偏执之色更浓：随心所欲？输了就是输了！我'逍遥游'身法还未臻至境，方才若是我能将'梦蝶'一式融入得更巧几分，定不会……不行，我得再找机会上去试试！"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台。他心中对“逍遥”之境的追求，已在不知不觉中，异化为对“胜利与证明的强烈贪执。
那年长师兄摇头叹气，眼中忧色深重。
另一处，流云琴音阁几位女弟子，正低声交谈。方才抚琴被讥讽的那位师妹眼圈还有些微红，柳清音轻轻揽着她，温言安慰，目光却扫过台下那些面露轻慢的炼体修士，秀眉微蹙。她能以琴音助人，却难涤人心深处根植的偏见与傲慢。这慢性别念，如顽石，非清泉短时可化。
琅琊阁主与水镜前的几位长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问道宗那孩子，道心已现裂痕。天玄宗的手法，虽胜，却过于酷烈，恐非长久之道。"一位白须长老捻须叹道。
"不止于此。"另一位面容清癯的女长老指向水镜中几个不起眼的角落，"看那边……那几个散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把台上人身上的法宝都扒下来。还有那边，两个小门派的长老，为了刚才赌局的胜负，正互相讥讽，面红耳赤……
琅琊阁主沉默地看着水镜中映射出的，这一方小小高台所牵引出的、人间百态的缩影——争胜、猜疑、贪婪、嗔怒、轻慢、痴执……种种心念，如同被无形之手搅拌的浊水，翻滚不休。
"启动'古镜'的'清心光域'吧，范围……先笼罩高台周边三丈。"阁主终于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求根除，但求稍抑。这论道大会，不能再出大乱子了。
"是！
云清扬站在台下人群边缘，将周遭一切细微变化尽收于心。他感到怀中那枚取自露华宗的、用来感应同门的传讯玉符，正微微发热。这是沐灵风在催促，露华宗采购之事已毕，他们应尽快离开了。
"走吧，云清扬对身旁的冷伶秋和忘归年低声道，此地……不宜再留。
冷伶秋微微颔首，怀抱月魄琴，清冷目光最后扫过喧嚣的论道场，以及那高高在上、灵光开始悄然流转的"琅琊古镜"，转身随云清扬向场外走去。
忘归年赶忙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台，嘟囔道："这论道会，看着比打架还累心……
三人身影，很快淹没在离场的人流之中。
而在他们刚才站立之处不远，那片高耸看台的阴影里，那双幽绿的眼睛，依旧如潜伏的毒蛇，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阴影微微波动，似乎有一声极低的声音道：
终于……要离开了么……
台上，琅琊阁执事已强打精神，宣布着下一场比试的安排。台下，被"清心光域"淡淡笼罩的区域，修士们心头的燥热与纷乱似乎被一股清凉之意稍稍抚平，但眼底深处那被勾起的种种欲念，却如同埋下的种子，并未消失。
琅琊仙市依旧喧嚣，宝光流转，交易火热。然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场因理念碰撞而诱发、因五魔之力而加剧的道心之荡，已然掀起涟漪，并向着更广阔的天地，悄然扩散开去。
章末：
问道理穷兵锋寒，逍遥偏执琴难安。
贪嗔疑慢台前显，清镜微光止沸难。
论道场中藏暗影，离人影外有蛇蟠。
心湖已漾千层漪，欲静风波谈何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