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废墟里,膝盖压着碎砖和半截烧焦的符纸——头顶那道墨紫色的黑柱还在往上冲,像一根捅破天的烟囱,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病态的紫灰;风是冷的,可空气里那股味儿——腐肉混着铁锈,还有一点点烧头发的焦臭——黏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
我没动,不是不想,是动不了;手还攥着桃木剑,剑尖插地,黑血顺着纹路往下滴;每一根银针断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是在救人,结果呢?我是帮他们打开棺材盖的人啊。
远处传来狗吠,叫到一半突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街灯一明一灭,照得路边摊的塑料布忽闪忽闪;一个阿婆推着车经过,看见天上那玩意儿,愣了一下,转身就跑,连烂苹果都不要了——不能再留在这里。
我咬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背起剑,沿着湿漉漉的巷子往义庄方向赶;路上没人说话,连电视声都没有,整条街静得反常,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像是倒计时,又像是心跳,在黑暗中敲打着残存的清醒。
义庄门口站着两个人——九叔站在院中,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白发全散开了,在暗光下像一层霜;他抬头看着天,眼神沉得能压住整座山;文才蹲在香炉边,手里拿着火折子,手指发抖;秋生在门板上贴一张黄纸,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多贴一次就能多守住一分人间。
“大佬……”我嗓子哑得不像话。
九叔转头看我,没骂,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回来就好。”
文才抬起头,声音带颤:“你点解会搞成咁样?”
我没答,答不了——那些话堵在胸口,像烧红的铁块,吐不出也咽不下。
九叔已经转身走向祠堂,“拿灯出来。”他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文才愣住:“三清聚灵灯?呢个……几百年都冇点过喇。”
“今次要破例。”九叔脚步没停,“去拿。”
我不敢耽搁,跟着进屋;香案最底下那层柜拉开,取出一只铜灯,造型古朴,灯身刻着八卦与二十八宿;九叔亲自擦净,倒入特制灯油,再将一道朱砂符压在灯芯上——那符纸泛着暗红光泽,像是浸过血。
“点火。”
文才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火焰一起,金蓝双色交缠,火苗笔直向上,竟不摇晃;灯光一亮,整间义庄嗡地一声轻震,连屋外的风都静了半秒,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睇到未?”九叔望着灯火,“正道召集令,百年一现;凡识符箓、通阴阳者,见此火必来。”
秋生立刻跑去拿飞纸鹤——那种特制的符纸折成的鸟,一点火就能自行飞出数十里,落在指定道观或法师家中;他一边折一边念:“希望有人信咯,唔系真系死定。”
我也动起来,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张完整《驱邪盟约》,铺在大门中央;秋生用糯米浆糊贴好,字是九叔亲笔写的——
凡持符箓、通阵法、识阴物者,今夜戌时三刻,齐聚义庄,共守港岛,生死无悔。
文才嘀咕:“写‘生死无悔’……太重了吧?”
“唔够重,人哋点会来?”我低声说,“我亲身试过,唔阻住条柱,明日全城变鬼域;我破阵,以为救冤魂……其实系帮人喂尸胎。”
两人同时望向我——我抬起手,掌心那道伤痕还在渗血,桃木剑上的黑气未散,“我犯过错,但我而家想做对一件事。”
话讲完,刚好一只纸鹤从空中落下,停在门环上,化作灰烬——第一炷香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布衫的老道踏进来,手中拂尘已旧,却一丝不乱;他看了看天,又看看灯,沉默片刻,割破手指,血滴入香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骑摩托来的,头盔都来不及脱;有拄拐杖的老伯,由孙子扶着走进来;还有几个民间神坛的师傅,穿着红马甲,胸前挂着铜铃,一进门就跪下磕头——没有言语,却有千钧重量。
九叔站上台阶,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各位,今夜唔分门派,唔论高低;邪法已启,怨气遮天;我等若退,明日子孙永堕黑暗。”
他抽出桃木剑,割开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香炉——那一瞬,香火猛地蹿高三尺,映得众人脸庞如燃。
“林某在此立誓:性命交予苍天,护一方百姓,死不旋踵。”
我走上前,咬破指尖,在地上画同心阵;符线一成,便喊:“所有人,手按符线!”
起初没人动——犹豫、怀疑、恐惧,在黑暗中交织成网。
我盯着他们,一字一句:“我曾经以为理论够多就系高手,结果一出手就害死几百冤魂;而家我不讲道理,只讲一句:想你阿妈安乐、想你仔女平安,就同我齐心。”
有个年轻道士终于上前,把手按在符线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文才抹了把脸,啐了一口:“废乜事!”也走上前,咬指按下血印。
秋生站在最后,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往前走;他低声对我讲:“大佬,我惊啊……但我唔想走。”
我拍拍他肩头,没说话——有些承诺,不需要声音。
几十只手压在符线上,一股热流从地底升起,不是力量,是信念;我们谁都没赢过这种仗,但我们不能输,也不敢输。
低诵声响起,是《净心神咒》;一人起头,百人相随,声浪叠在一起,竟将天上那团黑雾压得微微一滞——那一刻,仿佛连命运都被撼动。
九叔下令:“分五组!镇守要道、巡查阴地、护送平民、布结界、机动支援!即刻行动!”
我和文才、秋生编为先锋队,负责巡街;临出门前,九叔递来三张新画的镇魂符,边缘还湿着——“遇险即燃,”他说,“唔好逞强。”
我收下,点头。
三人站在义庄门前,抬头望天;那黑柱已扩散成漩涡,覆盖整个港岛上空;电光是暗绿色的,打下来不像雷,倒像蛇信子舔过云层——风大了,吹得道袍猎猎响。
文才喃喃:“呢班游魂,应该唔会咁快出笼吧?”
“迟早的事。”我说。
秋生握紧了符包:“来就来啦,大不了拼条命。”
我没再说话——脚下这条路,是我昨夜亲手酿祸的起点,也是今夜必须守住的底线。
天空裂开一道缝,黑雾如雨丝般垂落,落在对面电线杆上,影子开始扭曲,缓缓从地面爬起——那一瞬,我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