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那声轻响还在头顶悬着,像根锈钉卡在颅骨缝里,陈凡的左脚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水泥面冰凉,鞋底传来粗粝的摩擦感,真实得不像假的。
他抬头,楼梯向上延伸,十三级,不多不少,和建筑图纸上标的一模一样。扶手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锈迹,右手边墙角有道裂缝,灰泥簌簌往下掉渣。再往上,是四楼平台,走廊空荡,门牌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擦过一遍,只剩个“4”字的残影。
他一步步走上去,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听得见——不是回音,是实实在在的落地声,右脚、左脚、右脚……数到第十三步时,他站定。
到了。
平台就在眼前,前方走廊笔直,两侧教室门紧闭,地砖裂了几处,缝隙里渗着水渍。他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传来潮湿的凉意,还有点黏,像是老墙吸饱了夜雾,正往外渗汗。
他转身。
身后不是向下的楼梯。
是另一段向上的阶梯,一模一样,十三级,水泥、扶手、裂缝、锈迹,连墙角那块翘起的地砖都分毫不差。
他眨了眨眼,喉咙动了一下。
又走了一遍。
右脚踏出,左脚跟上,一级、两级……九步之后,他已经站在平台上,前方走廊依旧空荡,门牌还是那个模糊的“4”字残影,墙角裂缝里,一粒灰渣正缓缓滑落。
他低头看自己右脚前的地面。
那里有一枚清晰的鞋印,泥灰色,纹路和他鞋底完全吻合。
是他刚才踩出来的。
可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上来时,这地方根本没有鞋印。
他退后两步,盯着那鞋印,心跳开始撞肋骨。
再来一次。
这次他没走楼梯,而是贴着墙根,左手始终搭在扶手上,指节用力压着锈铁,确保触感不中断。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咬牙切齿地数,数到第九步时,眼角余光扫到左手——
扶手上那截布条,正轻轻晃着。
是他十分钟前撕下来的书包带,系在第三级台阶的扶手转角处,用来标记路径的。
现在它挂在起点。
他停住,呼吸一顿。
回头。
身后的楼梯,又是向上的,十三级,水泥、扶手、裂缝,连墙角那块翘起的地砖都原封不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灯管没亮,整层楼黑得像被墨汁泡过,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一点惨白的月光,照在地砖上,湿漉漉的,像摊未干的血。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背脊贴着冰冷的墙面,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扯了两下。
疼。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这楼梯在动。
或者说,他在动,但空间不动。
他闭上眼,嘴里默念:三楼上去,四楼平台,转身下楼,回到三楼——三楼上去,四楼平台,转身下楼,回到三楼——
念了七遍,睁开眼。
他正站在楼梯中段。
双脚悬空半步。
身体没有移动的记忆。
可他的右脚,已经踩在第八级台阶上,鞋尖离地一寸,悬着,像被人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木偶。
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爬。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行啊……还挺会玩。”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果冻布丁,撕开,一口吞了半块,甜腻的香气在嘴里炸开,脑子稍微活了些。
吃东西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继续走。
第五次登顶。
第六次。
第七次。
每次回到平台,走廊就多出一点变化——第三次时,左侧墙上多了道裂痕,细长,像被指甲划开;第四次,裂痕变深,边缘泛红,像是渗了血;第五次,裂痕微微蠕动,灰泥像皮肉一样鼓起又塌下。
他不敢碰。
但他知道,那墙在等他。
他坐在平台角落,背靠墙壁,手里捏着最后一包薯片,没拆。
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遍。
手表指针停在十一点三十六分,再也不动。
呼吸和心跳也不再同步——他吸气时,心跳在跳;他呼气时,心跳还在跳;有时候他明明屏住了呼吸,胸口却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他肋骨后面敲鼓。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脚是不是真的在动。
也许他根本没走。
也许这具身体早就停在第一级台阶上,灵魂被困在无限循环的错觉里,像卡带的录像机,一遍遍重播同一段画面。
他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真疼。
他咧了咧嘴,笑了。
至少还能疼。
疼就是活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最后一包薯片塞回书包,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道裂痕。
这一次,他没打算走楼梯。
他盯着那道缝。
它比之前宽了,足有手指那么粗,边缘发黑,像是烧焦的皮肤。他伸出食指,慢慢靠近。
指尖刚触到灰泥——
整面墙突然软了。
像一层温热的膜,带着吸力,猛地裹住他的手指,往里拽。
他猛抽手。
抽不动。
那股力道越来越大,顺着手指爬上手腕,小臂,肘关节,像有东西在墙里面咬住了他。
他踉跄一步,左肩撞上墙面,整条手臂被拖进去一半,校服袖子瞬间撕裂,皮肤擦过粗糙的墙皮,火辣辣地疼。
他死死抓住扶手,脚蹬地,整个人弓成一张绷紧的弓。
可那墙还在拉。
越来越深。
半个肩膀已经陷进去,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声闷哼。
墙内传来细微的动静——
像是哭声。
极轻,断断续续,从墙体深处渗出来,带着腐土味和铁锈气。
他猛地瞪大眼。
手指抠进扶手锈铁,指甲翻裂,血混着铁屑往下滴。
可那哭声越来越近。
像有个孩子,贴着墙的另一边,鼻子蹭着灰泥,一边抽噎一边听他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
如果松手,他就真的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