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阴镜的雷鸣余响还在屋梁间萦绕,方才骤然暴涨的雷劫威压,渐渐淡成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寒,贴在窗棂、桌角,连空气里都飘着沉甸甸的紧迫感。裴十四埋首在古籍堆中,书页翻动的声响成了屋里唯一的节奏,他指尖沾着淡淡的墨痕,将古籍中记载的渡劫残句一一摘录,眉头始终紧锁,不敢有半分松懈。
阿沅蹲在角落,对着傀儡木料反复雕琢,刻刀起落间格外小心,一心想把傀儡做得更坚固,好替公主分担雷劫之力,小脸上沾着木屑也浑然不觉,偶尔抬眼瞟向李昭璃,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不敢打扰她故作镇定的气场。小桃守在龟甲旁,一遍遍推演卦象,铜钱碰撞的细碎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每一次卦象落地,她都要抿紧嘴唇,重新再来,不肯放弃一丝希望。
社保鬼差早已飘回阴司打探消息,屋里只剩人鬼四人,连平日里闹腾的武媚娘,都缩在沙发缝隙里,耳朵贴紧地面,警惕地盯着泛着电光的通阴镜,半点没有往日猫主子的骄纵。
李昭璃立在厅堂中央,金红裙摆垂落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如同大明宫阶前的苍松,半点弯折的弧度都没有。她抬眸望着那面闪着细碎电光的铜镜,金瞳微眯,古韵声线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对着众人朗声道:“不过天雷小劫,尔等不必如此凝重,朕千年修为,岂会惧这区区天道惩戒?只管安心筹备,无需为朕忧心。”
她说得云淡风轻,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抬手轻拂衣袖,姿态从容,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毁天灭地的净世雷劫,只是一场寻常的宫宴礼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阵雷鸣入耳,她的尸身已然泛起阵阵寒意,连经脉都在微微发颤,那是源自血脉深处对天雷的敬畏,根本压制不住。
林小满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忙着筹备,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公主,将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看似平稳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以极快的速度轻轻蜷缩,耳尖泛着不易察觉的淡白,连周身看似沉稳的金红尸气,都有一丝极淡的波动,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他心里清楚,公主这副霸气凛然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她是大唐嫡长公主,生来便要端着皇家威仪,即便面对生死劫数,也不肯在旁人面前露半分怯意,宁可自己硬扛着所有恐惧,也要护着身边人,不让他们跟着慌乱。这份傲娇逞强,看得林小满心头又暖又疼,像被温水裹着,又带着细细的涩意。
李昭璃说完这番话,不愿再被众人盯着,也怕自己再多待片刻,伪装会被戳破,便微微颔首,故作淡然地开口:“朕且去偏厅稍作歇息,梳理心神,尔等继续筹备,无需跟来。”
语气依旧端着架子,带着皇家的疏离感,仿佛真的只是寻常休憩,没有半分异样。她缓缓转身,金红裙摆划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柔的风,步伐看似沉稳端庄,每一步都迈着大唐皇室的标准步态,没有丝毫慌乱。
可就在她转身背对众人,迈步走向偏厅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林小满的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背影,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一瞬,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双手猛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连脚步都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那颤抖极轻,若是旁人,或许只会以为是衣料晃动,可林小满太了解她了,一眼便看穿,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惧,是她再也藏不住的慌张。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强撑,身子微微发僵,后背绷得紧紧的,却还是止不住地轻颤,像一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作威风凛凛的小兽,傲娇又可怜,反差感瞬间拉满,笑点与心疼感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俊不禁,又满心酸涩。
阿沅和小桃也瞥见了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强忍着笑意,心里都暗道:公主这也太口是心非了,嘴上喊着不怕不怕,转身就慌得发抖,主打一个嘴硬王者,行动怂兵,也太可爱了!
裴十四抬眼望去,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心里了然,这位大唐长公主,看似凌厉霸道,实则内心柔软,不过是放不下身段,不肯示弱罢了。
林小满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疼惜,悄悄跟了上去,放轻脚步,不敢惊扰她。他跟在偏厅门口,看着李昭璃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子依旧在轻轻发抖,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试图平复心绪,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意味,古韵腔调却没了往日的霸气,反倒透着几分委屈:“朕乃大唐长公主,千年清僵,何惧天雷……不过是些许电光,不值一提,莫怕,莫慌……”
明明是自我打气,可声音却微微发颤,听得林小满心头一软,缓步走了进去,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给她留足了独处的温情。
李昭璃听到脚步声,身子猛地一僵,立刻停止颤抖,强行挺直脊背,想要重新端起威仪,可慌乱之下,反倒抖得更厉害了,耳尖瞬间泛红,连脖颈都泛起淡粉,被当场戳穿心事的羞窘,压过了对雷劫的恐惧。
她缓缓转身,眼神躲闪,不敢看林小满的眼睛,金瞳里满是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冷声开口:“玄孙何故跟来?朕不是说,无需……”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她看着林小满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宠溺,所有的嘴硬都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林小满没有戳破她的逞强,只是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阳气缓缓包裹住她,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我知道你怕,不用在我面前硬撑。你是公主,可你也是昭璃,害怕不丢人,我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没有调侃,没有取笑,只有满满的心疼与守护。
李昭璃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再也绷不住,眼眶微微泛红,所有的伪装彻底卸下,身子轻轻靠在他肩头,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颤抖渐渐平复,却还是小声嘟囔:“朕……朕没有怕,只是方才气血不顺,才会失态,玄孙莫要多想。”
依旧嘴硬,可语气里却多了十足的依赖,傲娇又软萌,萌点拉满。
林小满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轻声安抚:“好,你不怕,是我多想了。那我们一起等着,不管雷劫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李昭璃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头的恐惧与羞窘渐渐散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外间,众人依旧在为雷劫全力筹备,通阴镜的电光依旧闪烁,雷劫的威压越来越近,恐怖感始终萦绕在屋中。可偏厅里,却满是温柔温情,公主嘴硬逞强的小秘密被戳破,没有尴尬,只有满心的暖意与依赖。
林小满抱着怀里微微发软的人,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这口是心非、傲娇可爱的公主,受半分伤害。而这场被戳破的逞强,也成了两人感情里,最温柔的小秘密,在生死危机的阴影下,绽放出独有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