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三天后到的。
陈默不在家，快递员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他没接到，第二通他接了，对方说“有您的法院专递，麻烦签收一下”，声音平平的，像念了无数遍的台词。他说“放驿站就行”，对方说“不行，这个必须本人签”，语气硬了一点，加了句“法院的，您最好亲自拿”。
他请了半小时假，骑车回去。驿站老板娘从架子上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东西——好奇，或者同情，或者只是“又来了一个打官司的”那种见怪不怪。他签了名，字迹潦草，比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的还难看。
信封没拆，夹在腋下，骑车回公司。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印着“××区人民法院”几个字，红色的，方正，严肃，像一扇关着的门。他看了两秒，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短促的一声，他蹬了一脚踏板，车往前窜了一下，信封从腋下滑出来，掉在车筐里，边角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到公司他把信封塞进抽屉，没拆。不是不想拆，是不知道拆开之后该用什么表情看。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没改完的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开浏览器，搜索栏里打了“名誉侵权”四个字，又删了，关掉页面，继续改方案。
下班回到家，他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和那三本笔记本、那盒药放在一起。药盒的盖子还是那块被拇指蹭掉的灰，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胃药，三粒。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拿起来，用指甲划开封口。
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传票、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还有一张纸，标题是“民事反诉状”。他把其他材料推到一边，先拿起那张反诉状，纸张比普通的A4纸厚一些，摸起来滑滑的，边角裁得整齐，不像他自己打印的那些，边角总是歪的。
他往下看。
“反诉人（本诉被告）：周倩，女，1989年×月×日出生，汉族……”
她的名字印在那里，黑体，比正文的字大一号，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两秒，往下移。
“被反诉人（本诉原告）：陈默，男，1989年×月×日出生，汉族……”
他的名字也在，和她的并排，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了几行字，不像结婚证上那样挨着。他想起那张结婚证，两个人的名字印在同一行，左边是他，右边是她，中间没有标点，像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看。
“事实与理由：被反诉人陈默于2024年×月起，在微信公众号‘沉默者日记’等网络平台发布多篇不实文章，捏造事实，恶意诽谤，对反诉人进行人格侮辱和名誉损害。文章中多次暗示反诉人‘婚内出轨’‘转移财产’‘虐待家属’等不实内容，引发大量网友围观、评论、转发，对反诉人的社会评价造成严重贬损，给反诉人的工作、生活带来极大困扰……”
他停在这里，目光停在“不实文章”四个字上。他写的那些文章，每一篇都是真的——借给她三万块还她父亲的赌债是真的，她搬走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是真的，电话打不通是真的，她朋友圈里“新生活”的照片是真的。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像过安检，一件一件的，每一个都有票根。
他继续往下看。
“被反诉人的行为已严重侵害反诉人的名誉权，造成反诉人精神痛苦、工作受阻、社会评价降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五条、第一千零二十四条之规定，反诉人特提起反诉，请求贵院依法判令……”
后面是诉求：删除所有相关文章、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他看完最后一行，把反诉状放在桌上，纸页正面朝上，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都在光里，被台灯照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着一千多字。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碰到那盒药，塑料盖子凉凉的。他摸了一会儿，没拿起来，只是用拇指反复蹭那块被蹭掉灰的区域，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药板，白色的，圆圆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搬走那天，他站在门口，钥匙插不进去，试了三遍，以为拿错了钥匙。后来邻居出来倒垃圾，说“你家换锁了，昨天有人来换的”。他说“哦”，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想起她在电话里说“你不行”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道菜不好吃。他当时没说话，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走回客厅。
想起她第一次说“离婚”的时候，他在厨房做饭，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到手背，起了个泡。他没说疼，只是把火关了，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没看他。
想起那张大学时期的照片，她笑得露出虎牙，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那张照片还在抽屉里，他那天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没撕，也没扔，就是放在那里。
他把反诉状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不实文章”那四个字。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实”“文”“章”——像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数学题。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张律师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两天前，张律师发了一条“诉状已提交，等法院通知”，他回了一个“好”。现在他打了几个字，“她反诉了”，又删掉。又打“周倩反诉我名誉侵权”，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个“张律师，收到反诉状了”，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他看着那个时间，想起她搬走的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他在走廊坐了一夜，看着那个钟从十一点四十走到十二点，从十二点走到凌晨一点，从一点走到天亮。
手机震了一下，张律师回了：“别急，我明天看。反诉是她的权利，但不代表能赢。你的文章有事实依据，不用怕。”
陈默看了两遍“不用怕”三个字。他不是怕，他只是觉得——她真的觉得她是受害者。这个念头比反诉状本身更让他难受。他想起她在法庭上哭的样子——不是第116章的事，是更早以前，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她有一次吵架哭了，说“你从来不关心我”，他当时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接。现在他知道了，她哭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委屈，就像现在她反诉他，也是真的觉得被伤害了。
他把反诉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城市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远，有的近。他靠着栏杆，手搭在铁管上，铁管凉凉的，被夜风吹了一整天，骨头发冷。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又麻了。回到屋里的时候，台灯还亮着，那堆材料还摊在桌上——传票、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还有那张反诉状，正面朝上，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都在光里。
他坐下来，把那盒药拿起来，打开盖子，倒出一粒胃药，白色的，圆圆的，躺在手心里。他没吃，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盖上盖子。盖子上的灰少了一块，是他的拇指蹭的，那块透明的区域还在，能看到里面的药板。
他把所有材料收进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就那么敞着，放在桌上。那盒药也放在桌上，和笔记本、羽绒服放在一起。他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路灯光，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照到桌腿，没照到那堆材料。
他躺在床上，手搭在额头上，手背凉凉的。天花板是白的，在暗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反诉状上的那些字——“不实文章”“捏造事实”“恶意诽谤”“人格侮辱”“名誉损害”——一个一个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他想起张律师说的“不用怕”，想起自己刚才想的“她真的觉得她是受害者”，想起那天站在派出所窗口往外看，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像一张还没写过的纸。
手搭在床沿上，指尖垂下来，碰到地板，凉凉的。他没缩回去，就那么垂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弯了，但没断。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窗帘的缝隙里，那条白光一直在，细细的，从门口延伸到床脚，像一条路，窄窄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没走那条路。他只是在床上躺着，手垂在地板上，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张反诉状上的字——她的名字在上面，他的名字在下面，中间隔着一千多字，像一道他看不懂的数学题。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台灯还关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是日光，白的，比路灯的光亮一些，刺眼一些。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还敞着，里面的材料露出一截，是反诉状的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盒药拿起来，揣进裤兜。笔记本没动，羽绒服没动，那堆材料也没动。他只是把那盒药带走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走出门的时候，他摸了摸裤兜，药盒在，钥匙在，那张折成小块的损失清单也在。他摸到那张纸，指尖碰到折痕，硬硬的，像是纸纤维被压断了，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递，像有人在替他上楼，而他在往下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台阶是水泥的，灰扑扑的，每一级都被人踩过无数次，边角磨圆了，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他转回头，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打在脸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手伸进裤兜，摸到那盒药，没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然后往前走。
他知道那封反诉状还在桌上，敞着口，等谁再打开。但他现在不想打开，只想往前走，走到地铁口，刷卡进站，上车，站着，拉着吊环，像每一个去上班的人一样，面无表情，不慌不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药盒在兜里，胃药在里面，三粒，白色的，圆圆的，安安静静的。
